默斋随录·默斋主人原创斋居随笔/清言小品
竹帘筛过午后光,疏疏地敷在榆木案上。浮尘在光柱中缓缓游弋,不肯落,亦不着急。
我是默斋的主人——若这几架书、一窗影也能算作产业的话。案上只两件长物:纸页脆黄的《陶庵梦忆》,茶渍沁出云纹的老壶。静极时,能听见衣袖拂案的微响,棉布与木纹的摩挲,轻如叹息。
目光总落在不合宜处:乌木筷横在青瓷笔山,白瓷勺卧于黑端砚心。
原是那日随手一搁,便成了定格的错位。筷当临碗,勺宜近盏,如今这般,倒像一句无心的禅偈。
筷子孤直。并立是“一”,分开亦是峭拔的直线。教它探汤舀水,汤水便从隙间溜走,留一层薄薄的湿痕。它不擅此事,像不谙逢迎的士人,在圆融世故前,只得沉默。
白瓷勺圆柔,天生为承纳。若强使它对付筋道的面,便在碗中徒然打转,捞不起,也夹不住。笨拙得令人不忍。
器物各有禀性。筷子守其刚,勺子安其柔。各居其位,方得自在。强求本不属于己的,纵使得了,也如握沙,握得愈紧,流得愈快。
心忽然就平了。
翻开《陶庵》,纸声窸窣。年少时爱其文字清冷,如今再读,同一行字里尝出别样滋味——是墨在砚中化开后的沉郁回甘。线松了,也不紧它,由它散着,反多了随时可展的亲切。
紫砂壶是故人赠。初时亮而生涩,经年茶养,光敛成了木色,将无数独自的黄昏都吸进肌理。日用,拂拭,不以为珍玩。若某日碎了,便收起残片,换只寻常杯盏。得来是缘,失去亦是,中间不必有太多颠簸。
所谓命,我看来,不过是物之性、事之理。水向下流,火往上升;春发华,秋落叶。天地自有其序,万物各有其位。窗不必望江,能见老槐疏影、一角天光,便是它的本分。
日影自东墙移至西墙,留不住。墨会干,茶会凉。人算得再精,有时抵不过一阵穿堂风。风不为你来,不为你止,它只是经过。若暖,便受其清凉;若寒,便侧身避过。风过后,斋还是斋,我还是我。
得失心便这样淡了。得,是溪流自然汇于此洼;失,是秋叶终要离枝。强留,叶便在掌心先枯碎。世间事,不过“在”与“不在”。在时珍惜,去时静送。而后,以心甘情愿的态度,度这长长的一生——不过一场安静的凝视,凝视错位的筷勺,凝视来去的光尘,凝视满室无言的寂静。
日影又斜一寸,漫过端砚。勺中盛满琥珀色的光;筷影被拉得修长,在案上印出两条笔直小径,默然通向将临的暮色。
斋中寂寂。万物各得其所,各安其分。
我坐着,忽然明了:不必向外寻通透。我与这一室清寂,早已是刚刚好的相安,相宜,两不相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