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门石窟行思·默斋主人原创禅意哲理抒情散文
入龙门隘口,两山夹峙如阙,伊水一脉清涟,静静穿谷东流。沿岸崖壁窟龛密布,错落层叠,若蜂房嵌于苍崖,亦似千年岁月在山石间镂下的斑驳刻痕。立岸凝望,满崖静默石像,无言伫立,却教人刹那间心神沉定,与远古光阴默然共振。
循石阶缓步而上,至奉先寺前,抬眸一瞬,脚步不自觉凝住。卢舍那大佛十七米法身,安坐崖台,长睫垂敛,唇角含润,似有悲悯,亦似无悲无喜。并非居高临下的威严肃穆,而是阅尽人间兴亡、看透世相浮沉后的通透澄明。立身像下,尘世车马喧嚣、心头俗念纷扰,皆被山风与石气轻轻涤尽,悄然沉淀。
最是那残缺的双臂,静默中诉说着无声的漫长。
据传造像始凿于唐高宗年间,眉目气韵间,隐融武氏风姿。千三百年前,无数匠人栖身崖壁,晨昏锤凿,叮叮当当敲碎岁月,将毕生匠心、虔诚信仰,一并刻入坚硬山岩。他们深知韶华易逝、此生渺小,仍以孤诚赴山、以心血雕石,只愿以凡夫之手,铸就跨越流年的精神长存。
天地本无常,从无恒久之圆满。
岁月风霜侵蚀,战火世事摧折,佛手终成残迹。诸多洞窟只剩空落莲台,无数小佛眉眼漫漶、形迹模糊;更有不少佛首遭劫流失,飘零异域展馆,隔山海而难归故土。
这般残破零落,反倒比完好无损更撼人心魂。恰如浮生行路,身负伤痕仍能从容立身,本身就是一种隐忍,一种风骨。
佛家有语:成住坏空。龙门群像,便是这四字在石上的漫长显影。从精工鼎盛到风化斑驳,从香火喧阗到空山寂寥,山石不语,却以自身兴衰昭示世间至理:万物皆在流变,世事本无恒常,唯有无常,是人间不变的常态。
于此静立,忽有所悟。古时匠人明知石身终会风化漫漶,仍倾一生心力细细雕琢。不执着于万古不坏,反倒在时光的剥蚀里,沉淀出另一种不灭。人生或许亦然,若只凝视残缺本身,便容易困于形迹,错失了裂痕中透出的、更幽微的光。
暮色渐染,夕照斜落,为卢舍那大佛镀上一层温润金晕。崖前游人静立,一对老夫妇相互搀扶,抬眸凝神,神色安然;一旁垂髫幼女仿效着,合十躬身,眉眼天真而专注。千年前匠人的虔敬、百年香火的禅意,与今人此刻的静默感怀,在斜晖里无声交融,温柔如尘。
将离去时,偶见大佛右侧一隅小龛,内中造像保存完好,眉目清朗,神态如生。石像微微侧首,静默凝神,似在低语:看哪,风雨过后,仍有完整伫立于此。
缓步踏出龙门,落日垂山,余晖漫染崖谷。回望整片山壁,窟龛连绵隐于金辉暮色里。它们早已不是冰冷的古迹遗存,而是千年光阴凝成的生命肌理——在残缺中守住风骨,在流变中安住当下。
原来人世众生,皆是自己生命的雕匠。以岁月为刻刀,以经历为斧凿,剔去浮华与虚妄,一点点接近内里的本真。不必苛求一生完美,但求活出真实质地。龙门静立千年,所言或许朴素:真正的不朽,从不在无瑕,而在残缺中依然怀抱光亮;真正的安宁,亦非远离纷扰,而是在尘嚣中守住心神如如。
这便是龙门赠予世人的温柔箴言:慢下步履,静定心神,如山石般沉入时间的河流。任凭外境起落沧桑,心底一份澄明与慈悲,便足以在生命的长河里,做自己那尊安稳的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