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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之为人 “人可以知道自己的存在,所以才是人。”这句看似不言自明的常识,极易滑

人之为人

“人可以知道自己的存在,所以才是人。”这句看似不言自明的常识,极易滑向笛卡尔那句著名的“我思故我在”。然而,当我们试图用“自我意识”来划定人兽之界时,现实的边界却开始模糊。

现代动物行为学早已证明,自我意识并非人类独有。从能通过镜像测试的黑猩猩与海豚,到因囚禁痛苦而主动停止呼吸的鲸鱼,它们不仅感知得到自身的存在,甚至能将死亡作为终结痛苦的手段。如果“知其在”不足以成为人类的特权,那么,人之为人,其根本的分野究竟何在?

从“我思故我在”到追问“为何存在”,我们触碰到了这一分野的起点。笛卡尔的“思”,是对确定性的逻辑推演,它确立的是一个冷冰冰的认知主体;而海德格尔所言的“追问存在”,则是生命在时间洪流中产生的根本困惑。动物亦有绝望与痛楚,但它们仅对当下的苦难做出反应;唯有人,会在没有具体威胁的时刻,因“被抛入世界”的荒诞感而驻足,向虚空发问:“我为何存在?”这种对存在本身的追问,是存在论的觉醒,也是人脱离动物性的第一步。

然而,纯粹的形而上追问,终究是一场没有落点的智力游戏。概念的切分可以无限进行,如同0到1之间存在无数个小数,永远无法抵达绝对的“1”。如果人仅仅停留在“追问”的层面,便会在无限后退的逻辑推演中迷失,陷入所谓“恶的无限”。形而上学提供了向上的阶梯,却无法提供立足的基石。要确证人的存在,要跳出概念的无限流变,我们必须向下坠落,寻找一个坚实的“物理锚定”。

在生物连续性的打击下,“制造工具”或“趋避死亡”皆已失效。真正让人从自然之网中挣脱的锚点,是符号。但在此,我们必须祛除一个长久的幻觉:以为先有了对抗虚无的伟大觉悟,才刻意发明了符号。
真实的演化现场远比这粗粝。原始人在骨片上刻下划痕,初衷绝非安顿灵魂,而是记数、分肉或防滑的纯粹实用。在刻下划痕的瞬间,他依然在动物界之中。但奇迹恰恰发生在这无意的越界中,当他为了记录三只羊而刻下三道痕时,肉身的羊会跑、会死、会腐烂,而刻痕的形式却不会。就在这一剥离的瞬间,他无意中将“三”的抽象概念从流变的实体中抽离,死死钉在了骨片上。实体消亡,而符号留存。

此时,符号的肉身已然诞生,但觉醒尚未降临。直到实用性褪去,当同族再次凝视这块骨片,突然认出那划痕代表着“不在场的羊”时,觉醒才真正发生。创造符号是无意的,但凝视并认出符号的意义,却是事后的追认。海德格尔曾区分工具的“上手”与“在手”,原始人刻划痕是沉浸于生存的“上手状态”,而事后凝视骨片,则是实用性断裂后的“现成在手”。人,并非主动谋划了自身的超越,而是被自己的造物反向唤醒。

为何这“事后追认”如此致命?因为它在流变与不变之间撕开了一道无法弥合的裂口。当人在凝视中追认出符号的超越性,它竟能跨越时间留住意义,时,他必然同时反衬出自身的必朽与肉身的流变。不是因为我们知晓死亡、焦虑流变,才去创造符号;恰恰相反,是因为我们无意中创造了超越流变的符号,在事后追认其永恒时,才被自身的倒影惊醒,从而真正懂得了何为死亡与虚无。焦虑不是符号的起因,而是追认符号永恒性时产生的存在论眩晕。

人之为人,不是因为我们生来就拥有审视宇宙的超越视角,而是因为我们在盲目的生存泅渡中,无意间被自己拖拽的实用绳索绊住了脚。当我们停下来,低头看清那个绊住自己的结扣,并将其追认为意义的锚点时,我们才从自然中跌落而出。我们并非深思熟虑的船长,为了对抗风暴而刻意抛锚;我们是在无意的羁绊中,惊觉自身已在流变中停泊。这羁绊与追认,或许终将在宇宙的尺度上消散,但在低头凝视划痕的那一刻,虚无被击穿,尊严已确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