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82年秋,山东淄川西铺村。毕家万卷楼内,蒲松龄正伏案疾书,一个屡试不第的穷塾师,为何甘愿耗费半生写志怪小说?
康熙二十一年(1682)秋,淄川西铺村。风穿过毕家宏丽的庭院,撞在万卷楼的雕花木窗上,发出一声闷响。
阁楼内,烛火猛烈跳了一下,爆出一颗硕大的灯花。蒲松龄没有抬头。他正伏案疾书,笔尖在粗糙的毛边纸上划出沙沙的钝响。
墨迹洇开,纸上渐渐浮现出青面獠牙的夜叉、泣血鸣冤的孤魂、还有月下褰帘的狐女。
这一年,他四十二岁。膝下儿女成群,两鬓已现秋霜。身为毕家的西席塾师,他一年的束脩不过区区数十两银子,勉强糊口。脱下长衫,他就是个在泥地里刨食的穷酸秀才。
按大清顺治、康熙年间的正统文道,一个读书人半生蹉跎,更该头悬梁锥刺股,死磕《四书》《五经》里的破题承题。写志怪?
那是街头引车卖浆者流的消遣,是九流之末的稗官野史,写一辈子也换不来半个举人功名。
可蒲松龄偏偏在这万卷楼里,把半条命砸进了鬼狐志怪。
为什么?
答案,就藏在他干瘪的考篮与这满楼的藏书中。
翻开张元撰写的《柳泉蒲先生墓表》,关于蒲松龄的科举生涯有这样一句冷硬的定论:“以博士弟子员蹭蹬场屋,至七十一岁始折腰贡于乡。”
七十一岁,才熬了个岁贡生!这寥寥十几个字背后,是半个世纪的凌迟。科场不是戏台,没有温情。
十九岁那年,蒲松龄初应童子试,县、府、道三试第一,考官施闰章对他的文章惊为天人,批曰:“观书如月,运笔如风。”那是他人生的巅峰。此后,这个巅峰成了一道断崖。
考卷要的是代圣人立言的八股,要的是烜赫严整的排比,而蒲松龄的笔下,总克制不住地流出奇气、诡气。
考棚里的号舍,低矮如猪圈。秋雨寒风中,他一次次夹着考篮进去,又一次次在落榜的黄榜外寻找自己毫无踪影的名字。
五十岁那年,他再次赴试,依然落榜。他在《醉太平》词里写下这样的字句:“风檐寸晷,冷案凝灰,孤灯挑尽,更漏初长……”字字是冷透骨髓的寒意。现实的门,焊死了。
西铺毕家,不是寻常土财主。当家人毕际有,前明户部尚书毕自严之子,曾任江南通州知州。万卷楼里,经史子集列阵,碑帖画轴如云。
蒲松龄每日教完毕家子弟,便独自登楼。抚摸着那些带着前朝旧气的书脊,他比谁都清楚:这满楼的知识,救不了他的科名;这赫赫的毕府,也不过是他的金丝笼。
主人敬他文才,却绝不敬他功名。达官贵人的宴席上,他永远是那个陪末座、敬残酒的穷塾师。
白天,他在现实里低声下气;夜晚,万卷楼的烛火一明,他成了另一个世界的帝王。
那为何非得是志怪?
正史不敢写,也不能写。康熙二十一年,天下初定,文字狱的刀刚在江南杀得人头滚滚——庄廷鑨明史案,多少头颅滚落?
大清朝的阳光下,只有歌功颂德的制艺古文,只有讳莫如深的官修正史。活着的人闭了嘴,那就让鬼说话。
蒲松龄在《聊斋自志》里写下十六个字,字字带血:“惊霜寒雀,抱树无温;吊月秋虫,偎阑自热。”这是绝境里的自白。他冷,他孤愤。他甚至给自己刻了一枚印章,赫然刻着“孤愤之印”。
司马迁写《史记》,发愤之所作为也;蒲松龄写《聊斋》,亦是借鬼狐之口,浇胸中块垒。他给自己取了个名号:“异史氏”。太史公记人事,异史氏记鬼事。人事虚伪,鬼事含情。
他案头那方砚台,就是他开膛破肚的法场。他把科举的屈辱、贪官的暴虐、人间的凉薄,全剔骨削肉,揉进了狐鬼蛇神的面目里。
写《考弊司》,阴间秀才也要给考官交岁考银,这不就是人间科场的翻版?
写《叶生》,叶生生前屡试不中,死后鬼魂竟帮恩人中举,何等荒谬绝伦的悲剧!不写鬼,他胸中那口郁结之气,能把五脏六腑烧穿。
怎么写?他搜神。淄川大道,商贾行卒络绎不绝。蒲松龄在路边摆下茶摊,烟茶奉客。“搜神炒鬼”,成了他后半生最偏执的仪式。
过路客喝一碗粗茶,讲一段奇闻,他听得入神,飞快记入随身带的小札。日积月累,万卷楼的孤灯下,这些碎片的奇闻,被他蘸着半生血泪,补全了筋骨皮相。
王士禛是聪明人,“料应厌作人间语”七个字,一针见血地挑破了蒲松龄的底色不是他爱写鬼,而是人间的话,已然无话可说。
大清臣子王士禛读懂了落魄秀才的鬼话,但这并不妨碍他在人前继续做着大清的达官。而蒲松龄,依然在万卷楼里发配他的鬼狐。
康熙二十一年的这个秋夜,风还未停。万卷楼外,毕家大宅的更鼓敲了三下。蒲松龄搁笔,吹灭残烛。
黑暗瞬间吞没了阁楼,吞没了满墙的书卷和案头的鬼狐。明日天亮,他又得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长衫,去东家堂前拱手作揖,去面对八个饥饿的儿女。
但今夜,在写满墨迹的纸张间,他大仇得报。没有功名,又如何?他已用手中的紫毫,生生凿穿了一个时代的铁幕,把那些被正史抹去的委屈与怨毒,刻进了比紫禁城更难摧毁的青林黑塞里。
楼下现实冰冷,纸上游魂滚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