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背叛的谷粒·默斋主人原创议论性散文
不知从何时起,供养人世千年的五谷麦粟,悄然褪去温润敦厚的本真,在人们的口舌与观念里,蒙上一层莫名偏见的灰翳。
“碳水”,这个冰冷、带着工业与实验室气息的词语,一经流行,便自带几分苛责意味,轻易被贴上懈怠、放纵、不修边幅的标签。仿佛现代人的体态臃肿、精神困倦、身心疲惫,一切亚健康的症结,都要归咎于一碗清白的米饭、一箸朴素的面条。
这份指责来得轻率而武断,像一场先入为主的判案。而真正该被审视的诱因,却披着家常烟火的外衣,藏在香浓菜肴背后,被视而不见。
人的胃,本是一方朴素的烟火庙堂。以米面为基底,托举四时菜蔬、日常荤腥,撑起三餐安稳、四季生息。可如今的烹饪,烟火渐盛,分寸渐失,油润厚重成了常态。
放眼市井餐饮,溯源数据历历在目:一盘清炒毛白菜,脂肪供能竟将近九成,菜叶几乎浸于油泽之中;家常经典的番茄炒蛋,色泽鲜亮温情,整盘热量大半也来自无形油脂。至于农家小炒肉、葱油鸡这类冠以乡土之名的菜式,看似质朴接地气,实则都沉溺在油脂的裹挟里。
我们一边端碗扒饭,暗自对碳水心生愧疚;一边坦然接纳每一道油香浓郁的菜肴,任由油脂悄无声息裹住米粒与青菜,却浑然不觉真正的负担所在。
这实在是极具讽刺的现实。
世人一边轻视白米饭、忌惮面食淀粉,一边把油光饱满的菜品奉为佳肴;一边刻意避开面包糖分,却忽略香菇青菜包里居高不下的脂肪;一边诟病拉面、牛腩面碳水偏高,却无视汤面表层浮油——那层诱人的金红,不只是辣色,更是过剩油脂的堆积。
人们习惯性把体态疲惫、饭后滞重全归罪于谷粒碳水,却不愿正视:很多时候的胀满与昏沉,并非五谷的沉实,而是重油重味长久缠绕身体的结果。
于是,碳水成了最合适的替罪羊。它来自土地,朴素直白,廉价低调,无从辩解,默默承担所有的舆论偏见。而真正隐匿在爆炒、煎炸、浓酱、浇头里的过量油脂,因口感香浓、下饭适口,被冠以美味、硬菜、家常的美名,轻易被包容,甚至被追捧。
我们刻意疏远名目清白的五谷,却心甘情愿沉溺实质油腻的口腹之欲。这场饮食认知的迷思,亦是世相的缩影:人们总习惯指责最朴素、最直白的事物,却对自身纵容的欲望、潜藏的隐患视而不见,甚至安心沉溺其中。
古籍有言:五谷为养。一个“养”字,是滋养身心,是顺时生息,是扎根大地、清淡自持的生活底气。而今,我们的饮食里,烟火过盛,膏腴过重,早已失了那份平和本真。
谷粒本无过错,只是安稳盛于碗中,承接各色滋味。是我们在减脂焦虑与跟风认知里,草率背叛了这相伴千年的食物本源,把生活作息、饮食无度的种种问题,一概推给沉默无辜的五谷。
当米饭在餐盘里日渐被冷落、被缩减,我们失去的不只是一餐温饱,更是与土地、时节、朴素生活之间,那条被油腻欲望慢慢遮蔽、渐渐疏远的本真来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