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照藤·默斋主人原创散文
黄昏有一种慢。光,从西边矮下来,斜斜地探进老屋的花窗,在青灰的方砖上,烙下一片片淡金色的、镂空的静。尘埃在光柱里浮游,缓缓地,像一些无需归处的梦。
我的目光,却总是被那一片藤牵了去。
它从檐角垂挂下来,纠纠缠缠,不知多少年了。叶子早已被秋光熬得半黄,边缘卷着,筋脉却还倔强地凸着,像老人手背上的纹路。夕照正正地穿过它,于是,那些叶子便不再是叶子,而成了一盏盏半透明的、暖黄色的灯笼。光,被藤蔓与枝叶切碎了,漏下来的,是更细碎的光斑,在地上微微地颤。
心忽然就静了。
你看那藤,它攀援,却不为抵达某个高处;它缠绕,也并非要与谁至死方休。它只是生长着,顺着墙,顺着光阴,顺着命运无心给予的一点点罅隙。有光时,便把每一片叶子都舒展开,承接着,仿佛承接着整个宇宙的恩慈;无光时,便静静地萎着,影子在地上缩成小小的一团,也不哀嚎。它不在意自己是否在最高处,也不计较哪一片叶子最先枯萎。风雨来,它便顺着风势摇一摇,露水重,它便低下头承一承。它的哲学,全在那一“顺”字里。
人呢?人总爱做自己的狱卒。用“理应在手”的尺,去量“已然在手”的福,量出一寸短缺,便多一寸焦灼。用“为何不是我”的绳,去捆“眼前即是我”的躯,捆得越紧,呼吸便越是困难。我们心里也有一架藤蔓,只是那藤蔓不向外探向光,却向内里疯长,长出名叫“执念”的触手,将自己缠裹成一只密不透风的茧。茧外是天光云影,茧内是自己吞吐的、日益稀薄的苦闷。
夕阳又沉下去一分。藤蔓的影子被拉得更长,更淡,像一道墨溶于清水里的痕。“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古人这话,说的怕就是这般光景。东边的墙角彻底暗了,一片彻底的、柔软的幽蓝;而西边桑榆的梢头,却正镀着一天中最辉煌、最慈悲的金色。得与失,原来从不固守一地,它们只是光,是影子,是时间在人间的两种表情。
于是想起书架顶上,那几册蒙尘的旧书。曾为寻不着其中一页而终日怅惘,后来索性罢了。直到某个同样静谧的黄昏,无意间拂开尘埃,缺失的那页竟就安妥地夹在邻册之中。那一刻并无狂喜,只有一声恍然的叹息:原来所有的“寻找”,都源于不肯停歇的“想要”。当你不再寻找,世界才将它悄悄还给你。放下,从来不是对外的宽宥,而是对内的松绑。
窗外的光,愈发稀薄,也愈发醇厚。它流过老藤,流过屋瓦,最后流到我的膝上,暖融融的,像一床无形的薄衾。我忽然厌倦了所有精巧的语言,与热闹的附会。解释是徒劳的,争论是虚妄的,连“懂得”都显得如此笨重。真正的懂得,大概就是像这老藤与夕照,互不言语,却共渡了每一个黄昏。
友人说我愈发沉默了,疏离了。我只是笑。不是失去了热情,是找到了比热情更恒久的东西。那便是在这漫长的、自顾自的静默里,看一束光如何移动,看一片叶如何飘零,看自己的心绪如何像藤上的夕照,来了,又去了,不留一丝要占据什么的野心。
天,终于黑透了。
老藤与屋子,都沉入一片均匀的、温暖的黑暗里,分不清彼此。只有记忆里,还印着它最后的样子——不是挣扎,不是攀比,而是一种安然的悬垂。尽了生长的本分,便顺从了凋零的宿命。在最后的时刻,它与光曾那样浑然一体,每一道轮廓,都散发着温和的、殉道般的美。
我站起身,没有开灯。
在满屋熟稔的黑暗里,我仿佛也成了一株植物,一株终于学会了如何与黑夜共处的、安静的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