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最优秀、最聪明的科技人才正在回流中国越来越多在美国工作后回国的中国人，也就是所谓“海归”，正在助推北京挑战硅谷的努力。

作者：Hannah Miao、Jon Emont2026 年 5 月 13 日，美国东部时间晚上 10:01

今年 4 月，当 Meta Platforms 表示将裁减 10% 的员工时，Allen Sun 很快就订了一趟去加州门洛帕克的行程。

这是一个绝佳机会。Sun 是一名常驻北京的猎头，为一些中国最大的科技公司服务，专门吸引中国出生的人才回国。他的目标对象是在 Meta、Google、Anthropic 和 Amazon 等美国公司工作的中国人才。一些客户授权他承诺提供与硅谷薪酬相当、甚至更高的薪水。考虑到中国较低的生活成本，这是一笔非常有吸引力的收入。

Sun 说：“薪酬非常有竞争力。”

几十年来，对中国最优秀、最聪明的人才来说，能在美国成功一直是终极成功标志。现在，其中许多人正在回国，而这种反向人才流失正在助推北京在人工智能、机器人和医学研究领域挑战美国。

全球最富有的公司和超级大国之间，正在围绕 AI 人才展开前所未有的争夺。这种竞争已经把科技研究人员的收入推高到 NBA 球星和好莱坞明星的水平，也在整个行业掀起残酷的招聘大战。试图用豪华薪酬包吸引研究人员的，不只是美国 CEO。去年，Meta 的 Mark Zuckerberg 就曾开出 1 亿美元薪酬包来招揽人才。

最近被中国顶级科技公司挖走的高知名度 AI 人才包括吴永辉。他曾是 Google 研究副总裁，参与开发 Gemini，现在领导 TikTok 母公司字节跳动 AI 部门的研究工作。还有姚顺雨，他曾是 OpenAI 研究员，后来被任命为腾讯控股首席 AI 科学家。

从“西雅图冷漠”到北京

在中国，长期以来都有一个称呼用来指代回国人员——“海归”。这个词与英文里的“sea turtles”谐音，也让人联想到雌性海龟多年在全球海洋迁徙后，回到出生海滩产卵的本能。

但今天，这一趋势发生在顶尖科技人才身上，对美国当前和未来的经济竞争力都有影响。根据中国招聘平台智联招聘的一份报告，2025 年回国求职的中国应届毕业生人数较上一年增长 12%，自 2018 年以来已经增加了一倍多。

中国曾经更常被视为技术模仿者，而不是创新者。如今，中国为回流人才提供了在前沿产业工作的机会。国家和地方政府也提供住房补贴、创业资金等激励措施。与此同时，随着中美关系恶化、美国移民政策收紧，一些中国人感到自己在美国越来越不受欢迎。回国人员表示，作为中国人在美国职场晋升到领导岗位变得更加困难。在一些情况下，回国也是因为他们看到了更大的职业自由。

张凯是一位明星研究员，他的工作是将细胞内部可视化到接近原子级别，这一领域受到制药公司的高度关注。今年早些时候，他离开耶鲁大学的教授职位，加入中国国有的中国科学技术大学。

张凯在邮件中表示，中国研究人员在美国领导大型雄心项目正变得越来越困难，政治环境也越来越艰难。他举例说，在特朗普第一任期内，他合作的一名中国博士生曾被限制入境美国。他说：“隐形限制是存在的。虽然我并不打算把这说成一种崇高的民族主义姿态，但特朗普这些年的做法确实让我‘更爱国’了。”

Jeff Li 在美国工作时觉得自己被固定在某种职业框架里。拿到纽约大学计算机科学硕士学位后，他必须在相关领域工作，才能留在美国。他觉得美国公司倾向于把中国员工招聘到工程岗位，但他对探索产品管理岗位更感兴趣。

2018 年，他获得微软工作机会，搬到西雅图地区。这是他第一次住在郊区，晚上外面一片漆黑，买任何东西都要开车 15 分钟。他感受到了所谓的 “Seattle freeze”——西海岸人常用这个词形容西雅图难以交朋友的名声。作为 H-1B 签证持有人，他不敢轻易离开美国，担心自己无法再入境。

2021 年底，他决定回到北京，在一家领先的中国科技公司工作。回国也有自己的缺点。中国以 “996” 工作文化闻名，也就是早上 9 点工作到晚上 9 点，每周工作 6 天。他还不得不重新适应大城市生活，在拥挤的地铁里被陌生人挤得贴在一起。

但他觉得自己的生活质量更好了。他可以随时随地通过 App 点外卖，也不用担心续签问题。

现在，Li 正在一家初创公司开发 AI 智能体产品。他在美国的朋友已经拿到绿卡、买了房子，但职业路径没有太多灵活性。Li 说，他觉得自己更不受束缚。

他说：“尽管美国有很多更广泛的优势，但作为一个中国人，中国是我的主场。”

税收优惠和免费办公空间

许多中国专业人士仍然继续在美国发展事业。根据美国国家科学与工程统计中心最新年度普查，在 2023 年 7 月至 2024 年 6 月期间，从美国学术机构获得研究型博士学位的 6,700 名中国公民中，有五分之四表示打算留在美国，而不是回国。

而且，美国公司整体上仍然提供比中国竞争对手高得多的薪酬和更好的工作生活平衡。美国仍是 AI 模型和其他前沿技术领域的世界领导者。许多中国专业人士已经在美国定居、组建家庭，想要重新搬回中国并不容易。

但中国政府正在努力降低回国成本。

中国南方科技中心深圳正在宣传针对合格海外回流人才的税收优惠，以及折合超过 70 万美元的补贴。上海浦东新区为顶尖青年科技人才提供最高约 1,470 万美元的项目资助。

上海另一个区也有一项项目，目标对象是拥有博士学位、曾在海外公司担任高级职位的人，以及 40 岁以下且拥有海外经历的人。通过筛选者最高可获得近 30 万美元生活补贴，创业公司还可获得免费或低成本办公空间。

Bridgeworks Global 是一家位于上海、服务跨国公司的咨询公司。其负责人 Zak Dychtwald 表示，一些回流人才会利用自己对语言和当地工作文化的了解，帮助中国企业拓展海外市场。他说：“中国企业需要了解全球市场、也了解全球管理的人。”

招聘努力也延伸到尚未开始职业道路的学生。中国教育部在 2022 年建立了一个面向留学回国学生的招聘平台，华为和腾讯等领先科技公司也为海外学生设有早期职业项目。根据中国教育部数据，去年有 535,600 名学生从海外回到中国，高于 2023 年的 415,600 人。LinkedIn 去年对 1,000 多名海外中国博士生进行的一项调查显示，59% 的人计划毕业后回国，高于 2024 年的 38%。

根据美国国土安全部数据，以教育和工作等目的持签证居住在美国的中国人数，包括 H-1B 持有人，从 2022 财年至 2024 财年逐年下降。

部分原因是，H-1B 签证作为高技能外国专业人士在美国工作的主要路径，已经成为美国政治争议焦点，尤其是在 MAGA 运动内部。批评者认为，这个项目让科技公司能够雇佣廉价外国员工，而不是美国人。特朗普政府已经为 H-1B 签证增加了 10 万美元费用，并正在提议更高的工资要求。

对于那些回国的中国人来说，原因并不总是政治或金钱。一位生物工程博士毕业生担心美国枪支暴力；一位 AI 学者觉得自己因为种族受到歧视，同时又被排除在少数族裔支持项目之外；一位制药研究员则表示，他想离年迈的父母更近一些。

科学家 Lu Wuyuan 在美国生活了 30 年后，于 2020 年搬到上海。1990 年，他第一次来到美国，在普渡大学学习。他觉得自己仿佛走进了一部电影。从印第安纳波利斯沿着 I-65 公路开往西拉法叶时，他看到田园般的农田和缓缓起伏的山丘。

他后来成为美国公民，并在美国养育了两个儿子。作为马里兰大学终身教授，他研究癌症、HIV 和其他传染病。

后来，在特朗普第一任期内，美国政府出于国家安全担忧，开始审查学者与中国的联系。2018 年，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因涉嫌未披露与中国的关系，对数百名科学家展开调查，Lu 也是其中之一。Lu 表示，马里兰大学知道并鼓励他与中国大学合作，因此他原本以为 NIH 的调查会很快过去。

但调查持续拖延。到 2020 年，Lu 已经受够了。他辞职搬到上海，加入复旦大学任教。这所名校多年来一直试图招揽他。在复旦，Lu 继续研究传染病，最近还为一项改进版新冠抗病毒药物技术申请了专利，该技术已授权给一家美国公司。

他说：“当中国正在崛起成为全球强国时，你的选择会变得容易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