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腊子口游记
去腊子口看看一直是我儿时的梦想。今年五月初,终于成行。车出迭部县城,一路向南,山势渐陡。五月初的白龙江两岸,野桃花刚落尽,山杏结出青小的果子。藏族村寨的经幡在风里扑扑作响。约莫两个时辰,两岸的山猛然收拢——腊子口到了。
站在峡口,才真正领会何为“天险”。南北走向的峡谷,长约三百米,宽处不过七八米,两侧悬崖却高达五百米,仿佛巨斧劈开的一般。石壁呈暗赭色,寸草不生,仰头望去,不见天日,只觉得那两堵石墙正缓缓合拢。峡口处,一座混凝土仿古桥横跨腊子河,桥下河水湍急,白浪翻涌。这座桥显然是现代为红色旅游和通行安全所修建,并非当年的木质旧物,但其沉稳的灰色桥身与周围的嶙峋绝壁浑然一体,毫不突兀。
我走上桥。桥下激流撞击岩石,溅起的水雾扑在脸上,凉意沁人。手扶栏杆北望,峡谷幽深,不见尽头;南望,来路已被山影遮住。忽然想起八十多年前的那个夜晚——1935年9月,红军就是在这里,面对一场看似不可能取胜的战斗。
腊子口战役纪念馆的工作人员指着东面那面近乎垂直、高约百米的暗赭色石壁说:“敌人的碉堡就修在桥头,机枪封锁独木桥。正面攻了几次,都冲不过去。”他顿了顿,“谁也没想到,一个十七岁的苗族小战士,叫‘云贵川’,用一根带铁钩的长竿,赤着脚,腰缠绳索,硬是从那面绝壁爬了上去。”我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那岩壁如刀削一般,石面光滑,几无落脚之处,只有几丛枯草和歪斜的矮松挂在石缝里。如今东侧岩壁依然没有任何栈道,保持着当年令人望而生畏的原始姿态。游客只能从西侧观景台隔谷远眺,想象那个少年在夜色中一寸一寸攀爬的身影。
我问他,红军为何非打这里不可?他望向峡谷深处,缓缓说道:“不打不行啊。当时红军刚走出川北的水草地,人困马乏,前有堵截,后有追兵。腊子口是北上甘肃的唯一通道,如果打不开,就得退回草地,那几乎是死路一条。”他顿了顿,“毛主席下了死命令,必须在两天内拿下。打这一仗的,是红一军团第二师第四团,就是飞夺泸定桥的那支英雄部队,团长王开湘、政委杨成武带着战士们硬拼下来的。”
当年,鲁大昌在桥头堡内排列四挺重机枪,构成交叉火力网。红军正面强攻数次未果,红四团决定兵分两路:团长王开湘带人从东侧绝壁迂回至敌后,政委杨成武率部从正面突击。那个夜晚,小战士“云贵川”最先攀上崖顶,放下绳索,后续战士依次跟上。等崖顶的红军摸到敌人碉堡上方投下手榴弹时,敌军顿时大乱。正面部队趁机冲过独木桥,两面夹击,一举夺下腊子口。
这一仗,缴获了三千多发子弹,还有数十万斤粮食、两千多斤盐巴。过了腊子口,红军就能北上陕北。腊子口算是长征路上的最后一道天险,这一关过了,局面就打开了。
如今,峡谷主游览线路已全面铺设混凝土栈道、石阶和护栏,碉堡遗址尚存,西侧观景台可俯瞰整个战场地形。站在观景台上,能看到东面那面绝壁依旧沉默矗立,草木稀疏,鸟雀难越。五月的阳光照在崖壁上,那些棱角分明的岩石镀上一层金色。
离开时又经过那座桥。桥头立着一块碑,刻着“腊子口战役纪念碑”几个字。几个游客在碑前拍照,孩子们在桥边追逐嬉戏。河水依旧轰鸣着穿过峡谷,流向远方。
八十多年前的那个夜晚,应该也是这样的月色——那夜的月光,照着攀崖的少年,照着桥头冲锋的战士,照着通向陕北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