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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夜十帖·默斋主人原创散文夜色是渐渐沉下来的,像一砚越磨越浓的墨,将白日里那些清

夏夜十帖·默斋主人原创散文

夜色是渐渐沉下来的,像一砚越磨越浓的墨,将白日里那些清晰、坚硬的轮廓,一点一点地晕开,洇散。人声、车马、种种的嚣嚷,都被滤尽了,剩下一片瓷实的静。我独坐在向晚的微光里,不开灯,看邻家窗隙漏出的一缕薄光,斜斜地搭在茶几的边上,清寂寂的,恍如一道时间的刻度。白日里那些关于“相处”的、纷乱的念头,此刻都沉淀下来,凝作十帧薄薄的手记,浮在昏暝里,等着被夜气浸透。

喧也曾挤进过那样的席。满座皆是沸热的言语,酒杯碰在一起,发出一种空洞而热烈的脆响。人人脸上都敷着一层生动的光,说着恰如其分的话。我坐在那里,像一件误闯入热闹橱窗的旧物,连呼吸都得丈量着分寸。才知晓,有些喧嚣生来便与你无关。退出来,回到自己的清寂里,那空气方才是可堪呼吸的。热闹是他们的,我只有这一窗渐深的暝色,与心头一片获释的、凉沁沁的安宁。

予人心原不是容器,投下什么,便能回声清越。它更像一片野地,你满怀期许地撒下种子,殷勤灌溉,最终长出的,或许只是与自己无关的、荒疏的杂草。于是懂了,热忱是不可再生的泉水,得吝啬些,只浇灌那些能生出相应绿意的根茎。其余的,任其干涸也罢。收回手,掸掉掌心的尘土,那份空落落的洁净,反倒比错付的黏腻,更教人觉得清爽。

默话说尽了,情分便也薄了。少年时总以为肝胆相照,便是无话不可倾诉,将一颗心全然托出,赤诚得近乎莽撞。后来见那捧出的心,在有些目光下会瑟缩,在有些唇舌间会变了味道,才学会将言语含住,在齿间温一温,只吐出三五分不伤人的暖意。余下的,任它在腑脏间自行沉淀,结成沉默的核。这沉默不是灰烬,是言语燃烧过后,留下的、温热的炭。

缘曾笃信有些牵系是斩不断的。像两株盘根错节的树,风雨愈狂,缠绕愈紧。可世间大多数的线,原是日光下的游丝,看着晶莹闪烁,一阵微风,便断了,散了,了无痕迹。起初会怔忡,会去寻那断处;后来连寻的念头也淡了。聚散如水泊,自有其流向。能同渡一程,已是有幸;到了该分流的埠头,默默解缆,看那船影没入更阔大的烟水,心里连涟漪也不必兴起一丝。

恕道理是直的,人情却是弯的。在曲折处执拗地要掰直了看,掰断的,常常是那维系着的、细细的情分。家不是公堂,无须明镜高悬,判个是非曲直;情谊亦非擂台,不必论个胜负高下。有些话,在唇边转一圈,又咽回去,化作一个谅解的、模糊的笑。那看似“输”掉的一着,腾出的方寸之地,或许刚好容得下一点更绵长的暖意,悄然滋生。

观人群的喧嚷,总裹挟着是非的尘埃,纷纷扬扬。凑近了看,难免迷眼呛喉。于是学会了驻足,学会了远观。他人的恩怨,是台上的戏文,锣鼓铿锵,悲欢淋漓,你可以看,却不必走上台去,扮一个角色。守住自己场下的静,不议论,不搀和,不将台上的油彩,沾到自己素净的衣襟上。这清静,是自己给自己辟出的一方结界。

骨温和须有骨,良善当存锋。一团全无筋骨的棉絮,是任人拿捏的;一片没有堤岸的汪洋,终会泛滥成灾。待人的暖意底下,需有一道看不见的、坚硬的界限。它不声张,却存在着,让逾越者感到无形而确定的阻力。这并非冷酷,恰是让那暖意得以长久存续的、必须的冰冷框架。有底线的包容,才不致沦为轻贱。

隙再好的两幅画,紧紧裱在一起,也只显得局促。人与人的相处,贵在留白。那空白处,是呼吸的间隙,是目光暂驻的余地,是彼此得以伸展而不至触抵的、安全的距离。靠得太近,气息相闻,反而生出浑浊;略有疏淡,倒能照见彼此清晰的好。不过分探问,不过度依赖,像夜空中并列的星,彼此辉映,而非吞噬。

安曾花费许多气力,要将自己嵌进某个预设的图景里,笑得标准,说得妥帖。后来疲了,索性松了那口气,任由自己从那图案中脱落出来,恢复成本来那枚或许不甚规整的碎片。世界并未因此崩塌,反而在周遭腾出一圈令人安心的空旷。不必再追赶谁的步调,迎合谁的喜好,只是在自己的节气里,该落叶时落叶,该开花时开花。这份“自了”,是生命至为珍贵的从容。

澈见得多了,心下便如明镜,许多事,看得真切,却不必说破。人世的舞台上,谁都戴着几副面具,演着几分不得已的戏。戳穿那油彩下的真相,除了溅上一手狼狈,并无其他意义。留一份体面的朦胧,是予人台阶,亦是存己涵养。看透之后的选择沉默,并非麻木,而是一种深切的怜悯——对这世间,也对那不得不扮演着的自己。

夜,已深得像一口古井了。

远处不知谁家婴孩,啼了一声,又沉沉地睡去,那哭声短促得像一滴水,落入这无边的静默里,连回响也无。晚风从窗隙间渗进来,凉丝丝的,带着露水将凝未凝时的那股清气,拂过手背,也拂过心头那十页无形的札记。

这一生与人世周旋,学到头,大约便是“安顿”二字。安顿自己不合时宜的热望,安顿那些必然的走散,安顿心底漫起来的、无名的荒凉。然后,在这样深的夜里,与自己相对而坐,两不相厌。窗外的天幕,正由沉黑转向一种幽渺的藏青,仿佛巨大的呼吸,缓慢,深沉,无始,亦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