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采说:悲剧里最痛切的快感,就是由残忍构成的。你明明在难受,却觉得过瘾。你明明在害怕,却还想看。这就怪了,人怎么会在别人的痛苦里,尝到自己的快乐?
先看悲剧是什么。俄狄浦斯王杀父娶母,真相揭穿时刺瞎双眼,流浪荒野。美狄亚为报复负心丈夫,亲手杀死两个亲生儿子。奥赛罗听信谗言掐死妻子,知道真相后拔剑自刎。你读这些的时候,你是什么感觉?揪心,恐惧,怜悯。可你放不下书,你继续看,你甚至期待那个最惨烈的时刻到来。那是什么?那就是残忍。
残忍是悲剧的燃料。没残忍,悲剧就塌了。你去看希腊悲剧,看莎士比亚,看《雷雨》,看《活着》,残忍是贯穿始终的那根骨头。在俄狄浦斯身上,残忍是命运的残忍——他怎么逃都逃不掉。在美狄亚身上,残忍是选择的残忍——她恨到把自己都搭进去。在奥赛罗身上,残忍是信任的残忍——你越相信什么,什么就越背叛你。
你在看这些的时候,你的道德感在说,不对,这不应该。可你的某种冲动在说,给我看,我要看。弗洛伊德把这叫“死亡驱力”——人天生有一种破坏欲,一种回到无机状态的冲动。这种冲动被文明压着,被道德锁着,出不来。悲剧给它开了一道门,你坐在台下、捧着书,安全地、合法地、不带愧疚地体验那种毁灭的快感。
亚里士多德说悲剧让人“怜悯”和“恐惧”,然后“净化”。他故意没说的是,这种净化的过程本身,是带着某种快感的。你哭过之后觉得舒服,你怕过之后觉得轻松,就像你牙疼了很久,拔掉的那一刻,疼得最厉害,但你知道好了,瞬间的疼里面夹着瞬间的爽。
尼采看得更深。他在《悲剧的诞生》里说希腊人之所以伟大,就是因为他们敢直视人生的可怕、荒谬、无意义。他们不躲,他们用艺术把那些最残忍的东西变成可看的。你看着舞台上的英雄被撕碎,你的恐惧被释放了,你的悲悯被唤醒了,你甚至隐隐觉得,幸好不是我。那一点“幸好”,就是残忍给你的快感。
残忍还给了你另一重满足:优越感。你看奥赛罗掐死妻子,你心里有个声音说,我不会这么蠢。你看俄狄浦斯挖掉眼睛,你心里说,我命没这么苦。你比他聪明,你比他幸运,你比他站得高。这种俯视,也是快感的一种。
但尼采要说的远不止这些。他其实是说,文明本身就是残忍的。人类从野蛮走向文明,就是把残忍从外部转向内部。我们不再互相撕咬,我们学会了自律。可那份残忍没消失,它转成了自虐。你加班到深夜,你是残忍的。你节食健身,你是残忍的。你追求完美,你是残忍的。悲剧里的残忍是外显的,你生活中的残忍是内隐的。你看悲剧时释放的,就是你日常压抑的那些。
所以悲剧里最痛切的快感,不是你在别人的痛苦里幸灾乐祸。是你突然意识到,他们的痛苦,你也有。他们的毁灭,你也在经历。那快感来自一种深刻的共鸣——原来不是我一个人惨。原来所有人都逃不过。你跟舞台上的人同时尖叫,你痛的不是他,是你自己。
理解了残忍,你就理解了悲剧为什么存在。它不是为了教育你,不是为了感化你。它就是把你内心最不敢看的东西,搬到台面上,让你看。看完你颤抖,你想吐,你想跑,但你站住了。你站住的那一刻,你就比之前更强了一点。
这就是尼采说的快感。不温柔,不舒适,但真实。像伤口被撕开又被缝合,像骨头断了又接上。疼到极点时,那一声喊——不是惨叫,是活着的感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