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汉末年，幽州涿郡的市井之中，走出了两个改变天下走向的人物——刘备与张飞。陈寿在《三国志·张飞传》里只用了寥寥数语交代他的出身："少与关羽俱事先主"。没有家世背景，没有显赫师承，张飞与关羽一道，从最底层跟随刘备起兵，一刀一枪打出了一片天。关羽年长，张飞便以兄长之礼事之。这份兄弟情谊，贯穿了他短暂却轰烈的一生。
 
真正让张飞声名鹊起的，是建安十三年那场惊心动魄的长坂之败。曹操亲率虎豹骑日夜兼程追击刘备，刘备军溃不成军，妻儿都几乎落入敌手。危急之际，刘备命张飞断后。《三国志》记载，张飞只带二十余骑，立马据守长坂桥，瞋目横矛，厉声喝道："身是张益德也，可来共决死！"曹军竟无一人敢近前。这一幕被后世反复传颂，但人们往往只看到他的勇悍，忽略了背后的心思——他事先令骑兵在桥后的树林中拖动树枝、扬起烟尘，制造大军埋伏的假象。以二十骑慑退追兵，靠的不只是嗓门，更是临阵的判断力。
 
如果说长坂坡只是一次急智的应变，那么入川之后的几场战事，则把张飞"勇而有谋"的另一面彻底展现了出来。建安十八年，刘备与刘璋反目，张飞随诸葛亮溯江而上，分兵略地。攻打江州时，他生擒了巴郡太守严颜。严颜是益州老将，宁死不降，对张飞说："我州但有断头将军，无降将军也。"按常理，张飞性烈，遇此顶撞当场斩之并不稀奇。可他却"壮而释之，引为宾客"。一个被传为脾气暴烈、不容人忤逆的武将，竟在阵前折节下士，把一位敌方老将奉为座上宾。这一举动，不仅为蜀汉收揽了巴蜀人心，也让后世史家对他刮目相看。
 
更能体现张飞军事才能的，是建安二十年的宕渠之战。曹操平定汉中后，命大将张郃南下进犯巴西，意在劫掠人口、动摇蜀汉根基。张郃是曹魏五子良将之一，用兵以"巧变"著称，连诸葛亮日后都视其为劲敌。张飞奉命迎战，与张郃在宕渠、蒙头、荡石一带相持五十余日。表面上看，两军势均力敌，张飞却不急于决战，他在等。等到时机成熟，张飞率精兵万余，绕道从小路进击，将张郃所部困于狭窄的山道之中。山道险峻，前后不得相救，魏军大乱。《三国志》记载，张郃"弃马缘山，独与麾下十余人从间道退"，几乎全军覆没。这场仗，张飞打得有章法、有耐心、有谋略，根本不像一个只会咆哮冲阵的莽夫。
 
然而历史的吊诡之处也正在这里。张飞善待士大夫，却不爱惜士卒。刘备曾多次告诫他："卿刑杀既过差，又日鞭挞健儿，而令在左右，此取祸之道也。"这句话像一句不祥的预言。章武元年，刘备称帝伐吴为关羽复仇，张飞领兵万人，从阆中出发会师江州。临行前夜，他帐下两员部将范彊、张达趁其醉卧，割下他的首级，顺流投奔孙权。一代猛将，没有死在沙场，反倒死在自己长期苛待的下属手中。刘备听闻噩耗，只说了一句："噫！飞死矣。"短短四字，悲痛尽在其中。
 
值得一提的是，南北朝时期陶弘景的《刀剑录》提到，张飞曾自铸新刀，并亲自在刀上铭文；明代《丹铅总录》也称张飞善草书、能画美人。这些记载虽不见于正史本传，细节难以一一坐实，但至少说明，在魏晋以降的文人眼中，张飞从来就不只是一个粗豪武夫。他粗中有细，烈中有谋，是一个被演义脸谱化掩盖了真实层次的复杂人物。
 
长坂桥的怒吼，让张飞成了千古传奇；宕渠道的奇兵，才显出他的真本事。可惜后人多记得他横矛立马的模样，却淡忘了他义释严颜的胸襟、巧破张郃的谋略。一个能让曹军不敢近前、能让张郃丢盔弃甲的将军，又怎会只是莽夫？他的结局令人唏嘘——不是败于强敌之手，而是毁于自己的脾性。勇与谋他都有，唯独缺了一分容人之量，这才是张飞真正的悲剧。
 
【主要信源】《三国志·蜀书·张飞传》，陈寿，中华书局点校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