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笑看古今愁》
滇南苍莽,洱海浩淼。有客自中原谪戍而来,独坐苍山脚下,听松涛阵阵,观云雾渺渺。此人正是明代才子杨慎,状元及第,曾居翰林,然因“大礼议”触怒嘉靖天子,受廷杖几死,流配至云南永昌,一去三十余载,不复归乡。
那一日,一白发渔樵泛舟湖上,遥遥望见杨慎立于山巅,久望青峰而不语。渔樵将船系于岸边,拾级而上,笑问:“先生何所望?”
杨慎回头,目中多有慨然之色。他望着眼前亘古如斯的青山,缓缓开口吟道——
“天上乌飞兔走,人间古往今来。沉吟屈指数英才,多少是非成败。富贵歌楼舞榭,凄凉废冢荒台。万般回首化尘埃,只有青山不改。”
渔樵听罢,抚掌而笑:“好一句‘只有青山不改’!先生所吟,恰似前人故典——范蠡事越王勾践,灭吴雪耻,功高盖世,却深知‘可与共患难,不可共安乐’,遂携西施乘扁舟泛五湖而去,隐姓埋名,终不知所终。那勾践之宫中,昔日何等繁华,而今何在?‘越王勾践破吴归,义士还乡尽锦衣。宫女如花满春殿,只今惟有鹧鸪飞。’然蠡公泛舟之时,岂为富贵所羁?其心若青山,何患何惧!”
杨慎闻言,若有所思,低声道:“诚哉此言。我观史册,又有张良之事。良以父祖五世相韩,秦灭韩后,散尽家财以求刺客,于博浪沙中狙击秦皇,误中副车,亡匿下邳。后遇黄石公授书,佐汉高祖定天下。功成之后,竟言‘愿弃人间事,欲从赤松子游耳’。从此学道辟谷,不问世事。”
渔樵接道:“张子房之智,可谓大矣!韩信诛杀于钟室,萧何系狱于廷尉,独良公全身而退,登仙而去。世间功名利禄,不过云烟过眼。歌楼舞榭,今成丘墟;将相公侯,皆归黄土。唯有那青山常在,江河不改!”
杨慎轻叹一声,喟然道:“我所叹者,不止于此。圣人且不能免厄,况吾辈乎?孔子厄于陈、蔡之间,七日不火食,藜羹不糁,从者皆病,莫能兴。然夫子从容弦歌于室,未尝绝音。子路、子贡相与言曰:‘夫子再逐于鲁,削迹于卫,伐树于宋,穷于商、周,围于陈、蔡。弦歌鼓琴,未尝绝音,君子之无耻也若此乎?’”
杨慎略顿,语意渐沉:“孔子却曰:‘是何言也!君子通于道之谓通,穷于道之谓穷。今丘抱仁义之道以遭乱世之患,其何穷之为!内省而不穷于道,临难而不失其德,天寒既至,霜雪既降,吾是以知松柏之茂也。’”
渔樵闻之,肃然起敬:“夫子虽困于陈蔡,然弦歌不辍,此正德行之坚固也。俗人所谓‘穷困’,在圣人眼中,不过是寒暑风雨之序变耳。杨公远谪南荒,居瘴疠之地三十余载,犹能著书立说,修成《廿一史弹词》,以浅近文言写历代兴亡,不亦类乎?”
杨慎忽而大笑,笑声响于山间:“说得好!万般回首化尘埃,只有青山不改!管他富贵功名,落得个‘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便了!”
渔樵亦笑,挥袖指向远山:“先生请看,那青峰矗立,千年如此,可曾羡那宫殿嵯峨?可曾悲那荒冢凄凉?风雨不动,雪霜不凋,惟青山而已。”
二人相视一笑,暮色渐浓,远处炊烟袅袅,湖面如镜。杨慎立于苍山之巅,将胸中万千感慨尽付诗词,留与后世传诵。后人有诗赞曰——
青山笑看古今愁,日月飞梭几度秋。
歌台舞榭成残土,何如渔樵一叶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