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夜听雨说容若》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清秋夜半,窗外雨打芭蕉,淅淅沥沥,滴透一帘幽梦。旧书中滑落一页词笺,墨迹已然斑驳,依稀认出“人生若只如初见”七字。掩卷沉思,三百年前那位锦衣公子,仿佛自词中走来。
其人谁?正是纳兰容若。后人多知其名性德,字容若,号楞伽山人,满洲正黄旗人,大清权相明珠之长子。自幼饱读诗书,兼修骑射,十七入国子监,十八中举,二十二岁殿试赐进士出身,授三等侍卫,旋晋一等,扈从康熙,数随出巡。外人看来,少年得志,恩宠正隆,富贵荣华,唾手可得。
然世间事,从来月满则亏,水满则溢。父亲明珠权势熏天,帝王既惜其才,亦存三分忌惮。容若虽身处金阶玉堂,心却常在山水之间,每有“临履之忧”,词中屡见“多愁多病”“才华向浅,因何福薄”之语。其门楣不可谓不高,其际遇不可谓不奇,然胸中块垒,竟与不得志之寒士别无二致。曹子建七步成诗,才高八斗,却遭兄猜忌,郁郁而终。容若之惆怅,仿佛与子建隔世神交,皆是锦衣玉食之下,一颗无处安放的孤独之心。
若言仕途不如意仅为一叹,那爱妻早逝,便是他心上一道永难愈合的伤。二十岁,容若娶两广总督之女卢氏。卢氏年十八,“生而婉娈,性本端庄”,夫妇琴瑟和鸣,赌书泼茶,恩爱非常。好景不常,三年后卢氏难产,香消玉殒。容若痛彻心扉,此后悼亡之吟不绝,字字血泪,句句断肠。李义山作《锦瑟》,“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身世之感与悼亡之痛交织,恰如容若低吟“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寻常小景,寻常话语,待到阴阳永隔,方知皆是此生不可再得的珍宝。
然其一生,并非只有哀婉二字。容若交友,皆一时俊异,如顾贞观、朱彝尊、陈维崧等江南布衣文人,咸集渌水亭中,日夜诗词唱和。顾贞观尝为营救好友吴兆骞奔走,容若闻之,竟代其父明珠出面,使吴氏得返故里。又有雪夜密谈、撤梯对诗之雅事,情深义重,令人感佩。渌水亭中,觥筹交错,诗词飞溅,尽显名士风流。
容若之词,诚如王国维所言,“北宋以来,一人而已”。其《木兰花·拟古决绝词柬友》尤脍炙人口: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骊山语罢清宵半,泪雨霖铃终不怨。何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
开篇一问,道尽人间情缘之可叹。词中借班婕妤秋风纨扇之典,引唐明皇与杨贵妃骊山夜语之盟,纵使天地变色,唐皇仍念“比翼连枝”之誓。纳兰感慨生离死别之无常,暗藏对刻骨爱情的执着与不甘。
康熙二十四年五月三十日,容若病逝,年仅三十一岁。更令人唏嘘的是,这一天正是卢氏忌日。离世前七日,他尚在渌水亭与好友饮酒赋诗,“阶前双夜合,枝叶敷华荣”,竟成绝笔。容若一生,仿佛为情而生,为情而死。从风华绝代的少年,到伤心满腹的憔悴客,不过短短十余年。
掩卷长叹,窗外依旧秋雨淅沥。三百年前的容若早已远去,他的故事与文字却随雨声归来,恍若隔世的重逢。人生若只如初见,容若正当翩翩少年,与卢氏初遇,与清廷初见,以为世间美好皆可长久。然秋风画扇的哀叹早已道破,初见虽美,相守却难如初见。或许这便是开悟:看透世情,仍要深爱;知终将别,仍不后悔来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