鹅城相赴·默斋主人原创乡土人文散文
世间情爱万千,兜兜转转,世人心底真正期许的,不过是双向奔赴。
从不是一人独演的独角戏,费尽心力,只感动自己;也不是古今诗行里时差错位的遗憾,望断流水,只剩怅然。真正的奔赴,是两道心性相近的人,慢慢走近,相融相依,静守成一汪安稳的岁月深潭。
我久居惠州,古称鹅城。一座被东江与西湖环抱的岭南小城,城因水而生,水为城留魂。纵横河汊串联着街巷人家,隔岸相望,便成了经年不变的日常。城里桥巷无数,我最常驻足的,是荔树掩映下的西新桥。古朴简约,不宽不阔,恰好容两人并肩慢行。半生走过才懂,鹅城的水岸长桥,本就是缘分与奔赴最朴素的注脚。
年少求学时,我常在桥这头书斋安坐,心性却总向往对岸的市井烟火。临水一间老茶楼,午后总有粤曲随风漫来,曲调清婉。听邻里闲谈,唱曲的是茶楼东家之女,声线干净清甜,一如岭南盛夏初摘的荔枝。
那时年少懵懂,总借着置办笔墨的由头,在楼下静静伫立。看人群往来,总觉得她的目光,似在人海里寻觅归处。我省下许久零碎花销,专程去金带街旧铺,挑了一支上好狼毫,收进锦盒,揣着一份少年心事,郑重走过西新桥。
踏上对岸石阶的那一刻,目光掠过临水岸边,忽然定格。她正俯身投喂游鱼,侧脸含笑,身侧立着一位白衣执扇的少年,身影相映,温润合拍。
怀中锦盒陡然沉重,心绪瞬间沉落。那晚月色惨白,铺满湖面,像撒了一地冷碎的银辉。那一刻才明白,单向的倾心,终究是一场自我热忱,撞不到归途,只留满心沉寂。
年岁渐长,阅尽人情烟火,慢慢读懂了相守的真谛。
最动人的不是戏文里的山盟海誓,而是骑楼下摆摊做阿嫲叫的那对老夫妇。老婆婆守着油锅翻炸点心,老公公在一旁收钱装袋,闲时递上一方汗巾,沉默相伴,不言不语。油锅滋滋作响,点心香气漫开,混着东江隐约的船鸣,都是最踏实的人间烟火。
每至暮色降临,收摊返程。老翁推着小车,老妇轻挽他的臂膀,缓步踱过西新桥。总要在桥上稍作停留,静看晚霞浸染江面,无需多言。老妇发髻微霜,轻轻靠在老翁不再挺拔的肩头;那双常年劳作布满青筋的手,缓缓轻拍老伴的手背。夕阳把两人身影拉得修长,落在古桥石板上,安稳扎根,岁月不惊。
这般烟火里的默默相守,胜过所有浮夸情话。
机缘辗转,后来我也遇见了那个同频相伴的人。
一个微雨午后,罗浮山云雾漫卷,我在中山公园百年古榕下避雨,她也恰好驻足檐下。怀中捧着一册《苏东坡寓惠集》,雨丝沾湿鬓角,眉眼清雅淡然。
我们随口闲谈,聊东坡寓居鹅城的闲逸,聊“日啖荔枝三百颗”的洒脱,聊此地酿制的罗浮春酒。话语零散,却格外投契,无需刻意找话,自有心意相通的默契。
雨停之后,我们并肩踏过雨后微凉的西新桥,草木泥土的清润气息漫在风里。望着泗洲塔倒映湖心,我随口感慨:一场细雨洗过,连塔影都显得清瘦了。
她望向湖面,语气平和应声:清瘦却更有风骨,恰似东坡雨后落笔的诗句。
只这一句应答,便知是同路人。沉寂多年的心绪,像湖面落进一颗石子,涟漪轻漾,从此不再孤身隔岸,独自看人间烟火。
往后日子,我们安于鹅城的晨昏烟火,平淡相守,彼此体恤。
我常年伏案执笔,她便学着用晒干的木棉花芯,缝成软垫,替我舒缓腕间酸胀;岭南回南天潮湿阴冷,我总会提前烘暖被褥,为她驱散夜寒。
偶有心绪烦闷,便沿西湖苏堤缓步慢行,静观玉塔微澜。有时闲谈世事,有时静默无言,只并肩坐着,看归鸟掠水,羽翼染尽夕晖。万千烦扰,都被湖风水气慢慢冲淡,归于平和。
相知不必多言,都藏在日常细碎里:一碗温凉的祛湿糖水,一缕静心的惠州印香,无数个晨昏日暮里,无言的陪伴与懂得。
岁月流转,我们也成了西湖边一道寻常背影。常有游人驻足观望,好奇询问来路。湖面捞草的船家,抬眼淡淡一瞥,用软糯的乡音随口应答:只是老街坊罢了。
语气清淡,如同湖上清风、堤边垂柳,寻常无奇。我们听闻,相视默然一笑,挽紧手边,缓缓前行。
原来真正的双向奔赴,从不需要轰轰烈烈。不必远赴山海追寻惊涛骇浪,只安守东江潮平,静赏西湖清宁,以两人并肩的剪影,守住一方安稳岁月。
两个独行半生的人,自此心有归处,共担风雨,同赏晴光。想来,这便是苏东坡笔下此心安处是吾乡。
西湖碧水常年东流,揽尽天光云影、塔影山形,包容一切,不分彼此。就像最好的缘分,不必刻意雕琢,只在鹅城烟火里,两两相守,岁岁心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