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舟独钓问苍冥——记柳河东一生悲欣绝唱》
唐元和年间,潇湘之畔,有一人立于寒江之上,名曰柳宗元。旁人观之,不过一落魄谪臣;然天地观之,乃宇宙间一孤独至极而又傲岸极深之灵魂也。其一生悲欣交加,终在寒江独钓中悟得天地大道,今人闻之,莫不感怀唏嘘。
一、少年得志
柳宗元生于长安,祖籍河东,乃河东柳氏之后,名门望族。六世祖柳旦为北周中书侍郎,堂高伯祖柳奭为唐高宗朝宰相,父亲柳镇为殿中侍御史,母亲卢氏亦出身范阳大族。可谓衣冠世胄,钟鼎名家。
宗元自幼聪颖过人,四岁时母亲教其背诵古赋,便已显露不凡。弱冠之年,二十一岁进士及第,春光满面,气宇轩昂,一时名震京城。彼时之宗元,如旭日初升,风华正茂,才情横溢,可谓春风得意,前程似锦。
二、祸从天降
然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登进士第未久,父亲柳镇突然去世,宗元顿失依怙,心中伤痛不已。不久,与他情深意切的妻子也不幸身亡,琴断瑟裂,悲不堪言。
贞元二十一年,唐顺宗即位,宗元积极参与王叔文、王伾等主持的永贞革新,被擢为礼部员外郎,与刘禹锡同为革新之中坚。雷厉风行之手段,革新除弊之志向,何其壮也!只可惜,革新仅持续百余日即告失败,宦官集团反扑,唐宪宗即位,宗元、禹锡等“二王八司马”皆遭贬谪,宗元贬为永州司马。
三、十年寒江
永州,潇湘之畔,蛮荒之地。宗元初至永州,年仅三十三,然此后十年间,祸不单行,命途多舛。
母亲卢氏随贬至永州,未久因病去世,宗元痛失慈母。“霜露忽侵,萱堂凋谢。”比丘女和娘,年方十岁,染病夭折,宗元悲恸欲绝,亲书《下殇女子墓砖记》以寄哀思。两位姐姐也先后病故。昔日友人一一离散,朝中政敌日渐得势,宗元孤悬千里,无人问津。
百病缠身,疮痍满目,年仅三十多岁的宗元已是“百病所集,痞结伏积,不食自饱,或时寒热,水火互重”,满头白发,老态龙钟。山重水复,愁肠百结;往事成灰,再无回头之路。
四、江雪绝唱
至文如泉涌,苦极诗乃成。元和某年,隆冬大雪,永州江上寒风如刀,漫天雪压千山万壑,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不辨东西,无有人迹。
宗元独坐江边,茫然四顾,泪眼模糊,心中万千愁绪翻腾。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他突然醒悟——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短短二十个字,天地裹进冰雪,山河沉入孤寂。那个渔翁,垂一竿独钓,如一粒尘埃,渺小得无可附加,却又孤高得不染一丝尘俗。渔翁者,宗元自况也,满目风雪无处躲藏,不如静坐钓这一江宁静。渔翁的姿态,是一种回答:天地不仁,人世负我,我亦不负我心;若我孑然一身,便姑且与这漫天风雪为邻,若我无处可逃,便在孤独之中另辟天地。如渔翁般守着一线钓丝,不为鱼,不为名,只为守住那一分傲岸与清绝。
五、友人情深
天虽无情,人间有义。柳宗元在困厄之中,与刘禹锡书信往来,诗文相慰,成为彼此的精神支柱。无论是衡阳分野之离别诗,还是十年间鸿雁传书,二人宛如双星辉映于南荒之间。
宗元临终自知不起,提笔留书,将身后之事尽托禹锡。禹锡不负所托,亲求韩愈为宗元撰写墓志铭,字字血泪,篇篇赤诚。
六、柳州遗爱
元和十年,宗元奉召回京,但随即再贬柳州刺史,更远之更苦之地。然在柳州任上,宗元并未沉湎于悲戚,他重修孔庙,倡明教化;打井取水,修路种柑;整治奴婢枷锁,革除蛮俗陋习,使百姓解倒悬之苦。通德之人,所至处处生辉;治世之士,虽流放亦不忘苍生。
元和十四年十一月,这位饱经沧桑的诗人病逝于柳州刺史任上,年仅四十七岁。家贫如洗,葬礼无资,灵柩暂厝于罗池之畔,次年方得归葬。
七、大化之悟
宗元一生,贵胄而降沦为废臣,仁厚而受无穷苦。初时怨愤,愤懑不能已;继则悲怆,常在潇湘之夜泪湿衣襟;终则渡劫升华,悠然有悟。人间最极致的孤独,或许是千山万径俱灭,只剩我一人垂钓于雪江之上。万千悲喜,无非过客,而那一竿清寒,便是心灵超脱尘世之后的自在与尊严。
韩昌黎祭文曰:“子厚之归,自柳之州。古之人跋涉,不惮艰阻。今也归葬,车牛载路。”宗元一生跌宕,仕途起落,举世浮沉,然而留下千古锦绣文章,凿凿真心,传之后世,光照千秋。
回望那个风雪弥漫的江面,渔翁仍在独钓,天地依旧寂静,孤独不再刺痛,反化作心中最清澈的山水。柳河东之悟,如冰水于瓶中,如明月挂寒潭,自有其自明、自洽、自在之处矣。
噫!天地一逆旅,同悲万古尘!长歌当哭,远望当归。子厚之悟,可得而闻耶?化孤独为至宝,视悲欣如浮云。后之览者,亦当有慨于心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