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有对夫妻，婚后无子，男人倒也坦然，有天他进山采药，靠石头睡了，醒来后，无意中四处扫了一眼，这一扫，他吓坏了，竟看到了一双黑漆漆的眼睛。

那眼睛一眨不眨，就嵌在灌木丛半米高的地方，活脱脱两枚浸过墨汁的黑纽扣。男人头皮瞬间炸开，攥着药锄的手全是冷汗，可他愣是没敢动——前两年邻村老张家进山遇豹子，转身就跑反倒被扑倒，肠子都扯出来一截。他死死盯着那团黑影，喉结上下滚了滚，慢慢把背篓往身前挪，手指摸到一把晒干的苍术根，那是媳妇特意塞进去防蛇的。

约莫过了半袋烟工夫，那双眼睛忽然眨了一下。男人这才看清，黑影底下连着件破棉袄，棉絮上还沾着草屑。“是活人？”他试探着喊了一声，对方猛地缩脖子，露出张灰扑扑的脸——竟是镇上失踪半年的陈瘸子。这老头早年给地主放山，腿是被黑熊拍断的，后来不知怎的成了“山鬼”，谁家丢了牲口都传是他偷的。

陈瘸子见被认出，索性瘫坐在地，从怀里摸出个布包，层层揭开竟是半块发霉的馍。“娃啊，”他把馍掰成两半递过来，“叔不是东西，可这山里真有比人狠的。”原来他躲进山里，是因替药材贩子当“枪手”——专找悬崖上的野山参，摔断腿不说，还被贩子卷走三年工钱。上个月在山坳里撞见个带孩子的女人，孩子瘦得只剩皮包骨，他动了恻隐心，把攒的七八个野果全给了人家，结果回来就被狼群盯上，躲在这石头缝三天不敢动。

男人想起自家媳妇总念叨“隔壁村王婶抱养了个娃”，突然福至心灵。他解下腰间酒葫芦扔过去，陈瘸子接住猛灌两口，呛得直咳嗽。“叔，我家那口子盼孩子盼得眼睛都涩了，”男人声音发颤，“你要是肯下山，我媳妇准能把你当亲爹伺候。”陈瘸子愣住了，手里的酒葫芦晃了晃，洒出的酒液在泥土上洇出深色印子。

后来村里人都说，男人领回陈瘸子的那天，他媳妇正蹲在院门口择菜，抬头看见三个影子——高的扛着药锄，矮的一瘸一拐，中间夹着个用破布裹着的襁褓。没人知道那孩子哪来的，只知道陈瘸子从此再没进过山，天天抱着孩子在村口晒太阳，逢人就笑：“这娃命大，阎王爷都嫌他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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