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693年，正月初二。武则天含笑坐在嘉豫殿的上首，眯着眼，轻描淡写地问儿子李旦："刘妃、窦妃怎么不来请安？"李旦心里清楚得很——这两个女人，就是武则天刚刚亲手杀掉的。但他站起身，平静地拱手回道："两人今晨不知去向，儿臣已命人全城搜寻，仍无踪迹。"就这一句话，李旦保住了自己的命——以及他儿子、日后那个开创了开元盛世的李隆基的命。

这一年，武则天已经称帝整整三年。

中国历史上唯一一个正统女皇帝，用了半辈子爬上那把椅子。她把反对她的大臣流放的流放、杀头的杀头，把李唐宗室清洗了个七七八八。自己的儿子们，一个废了发配房州，一个降成皇嗣关在东宫，连见大臣的权力都被剥夺。

李旦就是那个被关在东宫的儿子。

他当过皇帝，又被废了，现在顶着"皇嗣"的名头，实际上是个彻头彻尾的囚徒。不能上朝，不能见官，身边的人随时都可能是母亲埋下的眼线。

就是在这种处境下，武则天身边有个宠婢，叫韦团儿。

这个女人不知哪根筋搭错了，看上了这个倒霉的皇嗣。她找了个机会，暗示李旦，想和他"亲近亲近"。

李旦脑子又不糊涂，这种事沾一沾就是死——当即拒绝了。

韦团儿记恨在心，决定报复。

她想了个毒招。

趁夜，韦团儿悄悄溜进李旦两个妃子的住所，在她们床铺下埋了一个木头人，刻上符咒。

第二天，她跑去跟武则天告发：皇嗣妃刘氏和德妃窦氏，在宫中行厌蛊妖法，诅咒陛下。

武则天听完，没多问。

公元693年正月初二，刘氏、窦氏按惯例进宫向武则天请安，走进嘉豫殿，行礼，抬头——然后就再也没有走出来。

武则天下令，将二人就地秘密处死，尸身埋在宫中某处，不立碑，不设陵，地点对任何人保密。

连李旦，都不知道妻子们的尸骨究竟埋在哪里。

那天晚上，消息传进东宫。李旦沉默着，没有哭，没有闹，什么也没有说。

第二天，武则天召见他。

"刘妃、窦妃怎么不来请安？"

就是这句话。

这是一道送命题——说知道，你怎么知道？是不是有人跟你通气？说不知道，你这个丈夫，妻子失踪了，一丝惊慌都没有？

李旦站在那里，平静地说，两人今日未见踪迹，我已命人搜寻，尚无结果。

泰然自若。仿佛那不是他的妻子，而是两个无关紧要的下人。

武则天看着他，没说什么，摆摆手，让他退下了。

李旦躲过了这一关。但麻烦还没完。

韦团儿觉得不够，想把李旦一起拖下水，让他也死了算数。她还没来得及动手，就被人告发，武则天下令处死了她——死得不明不白，反而给了李旦一口气。

但接着，又有人告发李旦谋反。

武则天把酷吏来俊臣派去审案，专门负责让东宫的人招供。来俊臣什么手段都用上了，整个东宫的属官被轮番过堂，就是没人能"找出"李旦谋反的实据。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有个乐工，名叫安金藏，实在看不下去了。

他当众解开衣袍，抽出刀，一刀剖开了自己的腹部，肠子流了一地。他说：我用这条命证明，皇嗣没有谋反。

武则天听说了这件事，沉默良久，然后下令：停止审查。

李旦，再一次活了下来。

这一年，李旦的儿子李隆基，才八岁。他的母亲窦德妃，就是那个被秘密处死、连尸骨都找不到的女人。

整件事，我翻来覆去想了很久。

武则天到底是什么人？能把两个儿媳妇杀了、埋了，然后第二天笑眯眯地问儿子：你老婆呢？这种心理素质，正常人根本想不出来。

但李旦也不是省油的灯。

他在那个东宫里，被关了整整二十年，身边随时有人盯着，随时有人诬告，妻子被杀，儿子无母，连出门见个大臣都不被允许。但他就是死死活着，不哭，不闹，不争，不反抗，什么也不说。

《旧唐书》记载他"泰然自若，如无所失"——没有什么失去，好像那两个人从来不存在。

有人说他软弱，有人说他冷血。但我觉得，在那个年代，那个处境，这才是最狠的一种活法。

公元710年，李旦重新登基，成为唐睿宗。

他第一件事，就是追谥刘氏为肃明皇后，窦氏为昭成皇后，用招魂的方式，在东都城南为她们各立了一座空陵。

陵里没有尸骨，只有招魂之牌。

因为没有人知道她们埋在哪里。

刘氏、窦氏死于693年正月初二，死得无声无息，连名字都没有完整地留下来。

而那个在武则天面前连脸色都没变的李旦，最终等到了她死，等到了儿子李隆基开创开元盛世，等到了给两个女人追封皇后、招魂入土。

有时候活着，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主要信源】
《旧唐书·则天皇后本纪》，刘昫等撰，后晋开元二年（945年）
《新唐书·睿宗本纪》，欧阳修、宋祁撰，北宋嘉祐五年（1060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