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瑟绝弦——李商隐晚年绝笔之叹》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大中十二载，暮秋。荥阳老街，西风漫卷。四十七岁的李商隐旧疾缠身，形销骨立，一生清贫让他无力雇佣仆人，只能独自乘坐吱呀作响的牛车，回到阔别多年的故乡。病体羸弱，每颠簸一次都痛入骨髓，他却执意要回——因为这条石板巷的尽头，有他与妻子王氏共度时光的旧居。

守着这座空宅，往昔纷纷闯入脑海。恍惚间，他又记起大中五年那个令他肝肠寸断的夜晚。那年他流落蜀中，秋雨绵绵，满怀相思托付于笔端："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彼时妻子王氏已病故数日，棺木入土，他却在千里之外吟咏着归期——世间最悲凉的错位，莫过于此。等他闻噩耗日夜兼程赶回家中，仅余锦瑟空悬，弦断尘封。他泪如雨下，留下那痛彻心扉的诗句："忆得前年春，未语含悲辛。归来已不见，锦瑟长于人。"

王氏名晏媄，系泾原节度使王茂元之女，出身显赫，知书通音，婚后二人夫唱妇随，情投意合。然而这桩姻缘却让李商隐从此身陷"牛李党争"，处境尴尬。恩师令狐楚属牛党，岳父王茂元却属李党，两派势如水火，他无端背上"背恩"骂名，在政治夹缝中岌岌可危。此后半生，他在各方藩镇幕府间漂泊辗转，本是旷世奇才，却只能替人撰写骈文，替人起草奏章。

临终的病榻上，李商隐望着桌上的锦瑟，往事一幕幕浮现：那个出身将门的女子，不畏世俗全心追随；那个温柔知心的伴侣，抚慰了他仕途失意的愁苦；终其一生未曾续弦，王晏媄之后，世间再无如斯人。回望一生，他虽背负重病，却从未为权贵折腰，始终坚守着一份士人本心。

独卧病榻，锦瑟声起——脑海里无端拨弄起了那二十五根弦，又暗合着他此时的年纪。五十弦，每一弦每一柱都在追忆逝水流年。恍惚间，思绪沉醉于庄子梦蝶的疑问，晓梦迷离，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忠贞之魂又化作望帝春心，寄托于杜鹃啼血，千古哀鸣。月照沧海，鲛人泣珠，血泪化作生花妙笔；蓝田日暖，良玉生烟，美好远在天边，美得令人绝望。这一生，这一世，纷纷扰扰，从指尖流淌成千古绝唱。

纵观古今，忠贞凄美如义山者不计其数。古有潘安其人，美姿容且才华横溢，妻杨氏病故后终身不复娶。后有赵士程，身为皇族后裔，娶唐婉后同甘共苦，唐婉因病撒手人寰，士程守义不娶，用一生诠释何为至死不渝的承诺。更有陆游临终绝笔，告诫后人"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谪仙李白病榻之上以《临终歌》自述："大鹏飞兮振八裔，中天摧兮力不济"——人生难测，英雄末路，何其悲壮。

更令人扼腕者，当属李煜的《虞美人》，南唐后主用生命中最后的呐喊，倾诉亡国之痛，却也把自己送上了不归路；文天祥身陷囹圄，舍生取义，以一腔浩然正气傲视苍穹，才成就了"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唐寅的临终绝命诗看似游戏人间，背后却尽是落魄才子对现实最无奈的控诉。金圣叹诙谐一世，即便面对刽子手的屠刀，依然不改狂生本色。唯独李商隐，他的绝笔《锦瑟》拒绝直白叙述，用行云流水的典雅笔触，将对亡妻的眷恋、对往事的怅惘、对人生的迷惘，一并碾碎，化作迷离优美的文字，让后人千百年来寻寻觅觅。

数日后，李商隐在荥阳老家与世长辞。家人整理遗物，在旧衣物下发现了那张满是泪痕的墨迹。锦瑟还在，人却已不再，只留下那一句："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迟暮之年的泪水，文坛绝代的回响，将永远在这红尘俗世中久久飘荡。

锦瑟
唐．李商隐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