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这句你在语文课本里背过的名句，出自一个一辈子窝火的男人之手。他叫赵翼。殿试那天，所有考官的卷子都圈了他第一，结果乾隆拆开封卷，沉默片刻，提笔一划——把他调成了探花。不是因为他文章写得差，而是因为他籍贯写错了省份。这个男人，憋了一辈子的气。

1727年，赵翼出生在江苏常州的一个穷塾师家庭。

父亲赵惟宽靠着微薄的束脩养活一家九口，生活困难时，赵翼这个老大还得领着弟弟出去捡烂菜叶充饥。但这娃脑子好使，12岁一天能写好几篇文章，周围人看了直咋舌。

然而好景不长。赵翼还没满15岁，父亲就撒手人寰了。这个家，一下子就压到了他一个少年肩上。他把自己的课酬掰成两半，除买纸笔外，剩下全交给母亲，一文都不舍得花。就是在这种境况里，他咬着牙、挑着担，一边教书糊口，一边埋头备考。

那个年代，寒门子弟出头只有一条路——科举。赵翼心里清楚，但这条路比他想象的难走多了。会试考了一次又一次，次次落第。直到1754年，27岁的赵翼考授内阁中书，才算正式踏进了官场大门。两年后，他又凭着一手好文章被调进军机处，给乾隆皇帝起草汉文谕旨。据说他一提笔，顷刻便是千百言，切中要害，深得倚重。有一年他被调走，军机处的文稿换别人代理，竟搞得"事多延误"，皇帝又把他调了回来。

可他不甘心就这么当个刀笔吏。状元，才是他这辈子的执念。

1761年，乾隆二十六年，机会来了——朝廷开恩科，正好赶上皇太后六十大寿。

赵翼拼了。他知道自己有个麻烦：在军机处任职的章京连续两届拿了状元，朝野已经颇多微词，说军机大臣在阅卷时照顾自己人。为了避嫌，赵翼在答卷时故意改换了书法风格，想让阅卷官认不出他来。

然而这招没用。

最终九位读卷官圈定前十名呈送御览，打头那份卷子有九个圈——得分最高，就是赵翼的。主考官刘统勋将前十名卷子顺序排好，第一赵翼，第二胡高望，第三王杰。

乾隆拆开封卷，看了一眼，没说话。

他发现：第一名，江苏人；第二名，浙江人；这两人还都是内阁中书出身。而第三名王杰，陕西韩城人。

乾隆当场召来阅卷大臣，问了一句话："本朝陕西可曾出过状元？"

大臣们你看我、我看你，齐声回答："明朝有康海，本朝……还没有。"

乾隆放下卷子，把第一和第三名互换了。

就这样，王杰成了大清开国以来第一位陕西状元，而赵翼，那个卷子圈了九个圈、被所有读卷官推荐第一的人，成了探花。

当时乾隆的说法是："江浙地带状元多了，少一个没什么大不了，陕西还没有，就让给他一个吧。"——这话传出去，赵翼的名声倒是更大了，但赵翼这口气，终究咽不下去。

其实乾隆的算盘比这复杂得多。一是回避嫌疑，前一届状元榜眼都是军机章京出身，已经惹了众怒，这届再让赵翼拿状元，朝廷没法交代；二是地区平衡，江浙两省状元霸榜太久，北方士子心里早有怨气；三是政治考量，刚刚平定西北回乱，给陕西一个状元，就是给整个西北一个信号——朝廷记着你们，好好读书有出路。

赵翼，不过是被这道算术题顺手减掉的余数。

探花授翰林编修，之后赵翼陆续出任广西镇安知府、广东广州知府，最高做到贵州贵西兵备道，正四品，到头了。

清史评价他"文章自然上等"，乾隆本人也在多个场合承认赵翼的才干，但这个人的仕途，终究没能再往上走一步。

同一届的状元王杰，后来当上了军机大臣、东阁大学士，一路位极人臣，还因为敢怼和珅名传后世。

赵翼呢？1773年，乾隆三十八年，他递了辞官的折子，走了。

但辞官之后的赵翼，反而活成了另一种意义上的状元。

他开始读史、写史，闲居无事翻书度日，把所思所得一条条记在别纸上，积了整整二十多年，写成了一部《廿二史札记》。这本书后来被誉为"清代三大史学名著"之一，历史学家陈垣评价他："百年史学推瓯北。"——瓯北，是赵翼的号。他还留下了4800多首诗，与袁枚并称清代性灵派大家。
而那个从他手里拿走状元的王杰，如今知道的人寥寥无几。

赵翼自己后来写过一句话，读起来让人觉得既心酸，又痛快："老来自笑犹闲气，动为前人抱不平。"他读史写史，帮古往今来的冤屈人抱不平，顺带也替自己出了口气。

乾隆换走了他的状元，却换不走他的才气。历史上那一百多位清代状元，今天有几个人还记得？但赵翼的那句话，你从小背到大："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这才是真正的状元答卷。

【主要信源】
《清史稿·赵翼传》《清史稿·王杰传》，赵尔巽等撰，中华书局，1977年
赵翼《檐曝杂记·辛巳殿试》，清代笔记史料
乾隆御制诗《四月廿五日御殿传胪纪事》，清代档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