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温赶到相州那天,李思安没备好粮草、马料、馆舍。这个曾冲进敌阵背后探虚实、活捉蔡州悍将的人,最后栽在一座空荡荡的州城里。上阵像利刃,做官像钝刀。后梁的刀,最后落在自己人身上。
读五代史,见惯了猛人,也见惯了猛人翻车。李思安这一路,仍然能让人愣一下。别人打仗有输有赢,多少还讲个缓冲。到他这里,像骰子掷到桌上,点数很极端,满堂喝彩,或者满地找牙。
史书给李思安的第一张脸,很硬。汴将杨彦洪麾下骑士,拳勇,善飞槊。朱温在汴州阅兵,看到这个年轻骑兵,觉得材料不错,赐名思安,字贞臣。五代乱世,名字有时像临时发的腰牌,今天给你,明天也能收回,别太感动。
李思安的厉害,集中在短兵、快马、突击这几样。跟着朱温出征,经常驰马绕到敌阵后方,探阵势厚薄。敌军里有人仗着勇力出头,朱温便让李思安去处理。史书写得很干脆,擒斩于万众之中,出入自若。听着像夸张,细看又有五代战场的粗粝味。那年月,很多胜负就卡在一瞬间,谁先把对面那口气打断,谁就多活一阵。
黄巢余部、蔡州秦宗权势力搅在一起时,李思安常做侦骑。黄巢败走后,带百余人追击。袭蔡寇于郑时,李唐宾坠马,追兵压上来,李思安持槊救出同袍。后来又在阵前生擒柳行实。渡淮,下天长、高邮,拒孙儒,迫濠州,功劳一串接一串。要按今天的职场话说,这份简历放到武将堆里,挺能打。
问题也埋在这里。
李思安像一把专门解决近距离麻烦的刀。敌将冒头,砍掉。敌阵有缝,钻进去。前方情报不明,骑过去看。这样的本事,在乱世很值钱。可一旦任务变成围城、粮秣、军纪、上下协同,那把刀就开始别扭。刀再锋利,也不能拿来算仓库账。你说气不气人?
开平元年,朱温称帝不久,李思安率兵伐幽州,驻营桑干河,收获不少,燕人震动。看着又是一场漂亮活儿。可回军后转攻潞州,拖了几个月也打不下来,军中逃亡增多。朱温火气上来,削官夺爵。后梁老板的管理风格很清楚,能用时往前推,出事后往死里摁,情绪稳定这四个字大概还没传到汴梁。
隔了一年多,李思安又被起用。朱温舍不得这口快刀。毕竟临阵果敢,梁军里很难挑出第二个。可重新领兵后,史书也没给他记下什么大功。到柏乡前后,王景仁领兵北伐,韩勍、李思安等同行。《新五代史》里记了一笔,朱温认为韩勍、李思安轻视王景仁,不肯受节度。这里很耐人寻味。一个会冲阵的人,未必会听令。一个能把敌人打懵的人,也可能把自家主帅憋疯。战场上最怕这种硬骨头,拿去咬敌人很爽,放进队伍里也会硌牙。
乾化元年,李思安出任相州刺史。按他的心气,大概想要旄节在手,坐镇一方,名位再高些。刺史这个位置,听着也不低,可离他心里的排场差了一截。于是相州政务开始松。壁垒荒废,府库空虚,日子过得像把门面擦亮、里屋漏风。普通州县这样也麻烦,相州偏偏卡在朱温北上路线上,麻烦就会变成灾。
朱温北征,军情变化快,昼夜赶路,突然到了相州。李思安没有准备。皇帝来了,粮食没有,供应没有,城防也不好看。见过世面的人都知道,老板临时来检查已够要命,来的还是朱温,那简直等于灾害天气。朱温先削官,后来追究供馈不足,李思安被贬为柳州司户,旋即赐死。
这一刀落得很快。
李思安的结局,常被写成勇而无谋。话没错,但太省事。细看他的履历,问题没那么扁。短距离突击,他很强。侦察追击,他很强。阵前夺将,他也强。可后梁需要的不只是一员冲锋猛将,还要能熬围城、管粮草、服从统帅、经营州郡的人。李思安的本事,刚好长在最亮眼的位置,也短在最要命的位置。
换成你,会放心把一座边州交给这样的猛人吗?打仗时盼他冲出去,治理时又怕他躺平。朱温当然舍不得,舍不得之后又忍不了。后梁君臣之间的温情,薄得像冬天营帐上一层霜,太阳没出来,刀先出来了。
史书里留下的李思安,最有画面感的并非死讯,而是早年驰马出敌阵之后。一个骑兵穿过乱军,回头看对方阵势厚薄。那一刻,他大概很清楚哪里能冲,哪里能杀。可相州城里的府库、城墙和人心,没人告诉他该从哪里下手。
相关信息出处:《旧五代史·卷十九》记李思安善飞槊、侦阵、擒柳行实、攻幽州及潞州失利、相州被罪等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