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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5年,一件西周铜尊正要装箱送往日本展览。专家马承源伸手在铜尊内部摸了一把,

1975年,一件西周铜尊正要装箱送往日本展览。专家马承源伸手在铜尊内部摸了一把,脸色大变。这一摸,直接让这件差点被当废铜熔掉的物件,变成了禁止出境的镇国之宝。

档案上写着"无铭文",马承源不信这一条。踩上木凳,整条右臂探进铜尊内壁,指腹在底部一点点摸索,铜锈扎手,最终在一处明显的刻痕上停了下来。

马承源1954年进入上海博物馆,此后很长一段时间,工作之一是跟着同事跑上海各地的冶炼厂,在待回炉的废铜堆里翻捡文物。灯光昏暗,铜锈扎手,练的是指腹对刻痕的感知。正是这种积累,让马承源在众人都准备封箱的时候,一个人愣在铜尊前没有动。

铜尊当夜送进修复室,除锈液渗进铜绿,刻刀慢慢剥开锈迹,字迹一点点浮出来。马承源手持放大镜逐字辨识,读到中间四个字时停住了——"宅兹中国"。
这四个字出自周成王的一次训话。成王在大殿上追述父亲周武王姬发克商后告天时所说:要将王城定于天下之中,从此地治理万民。受赏贵族"何"将这段训诰完整铸入尊底,一百二十二字,严整排列,入土,就此等了三千年。三千年后,铜锈掩盖了一切,没有人知道这件铜尊的尊底埋着什么。

"宅兹中国",是目前已知汉字文献里"中国"二字最早的书写记录,时间在公元前1038年前后。在何尊被发现之前,学界能追溯的最早书面记录,是西周晚期《诗经·大雅·民劳》里的"惠此中国,以绥四方"一句。何尊铭文将这个词的文字使用历史提前了两三百年,且有实物铭文为证,并非孤证推断。

铭文背后的历史,远比字面上的恩赏记录复杂。周武王死后,太子诵年幼继位,是为周成王,由叔父周公旦摄政。商纣王之子武庚禄父随即联合管叔鲜、蔡叔度,打着"周公篡权"的旗号起兵,东方淮夷、徐戎同时跟进,史称"三监之乱"。

周公旦亲征东方,历时将近三年才平定,随后以镐京偏居西方、难控中原为由,着手在洛水、伊水之间营建洛邑。

洛邑的营建,《尚书·召诰》与《洛诰》均有详细记录。召公奭奉命先行勘察,以龟卜定址,确认洛水北岸为吉地后,周公旦才主持修建。建成的不是一座城,而是两座:王城供天子行礼居住,成周在王城以东二十余里,用来安置从旧商都迁来的遗民并驻扎军队。

何尊铭文中"唯王五祀"的纪年,与《洛诰》相关记录高度吻合,铭文与文献互为印证,这正是何尊的史学价值之所在。

平叛之后,周公旦系统制定了礼乐制度,以礼规定等级秩序,以乐凝聚各阶层认同。天子用九鼎八簋,诸侯七鼎六簋,卿大夫五鼎四簋,士三鼎二簋,乐队规模亦层层递减。《左传》里有一句话:"国之大事,在祀与戎。"青铜礼器,正是"祀"这件大事的物质核心。

何尊的规格与铸造,本身就是周初礼制运作的一个切面——能在王殿受赏、有资格铸尊立铭的,必是等级不低的周室贵族。

那这件西周王廷里的铜尊,是怎么流落到陕西一个农民的地窖里的?

1963年,陕西宝鸡贾村镇农民陈堆在自家后院挖地窖,刨出这个三十多斤的铜疙瘩,搬回堂屋当面粉缸用了整整两年。1965年陈家断炊,兄长陈湖把铜疙瘩背进宝鸡市玉泉废品收购站,按废铜价换了三十块前。废品站老板随脚将铜疙瘩踢进废铁堆,和破铁锅、废零件堆在一起等着进熔炉。

当天下午,宝鸡市博物馆干部佟太放下班路过废品站,认出了器身上的兽面文,掏出三十块原价买回,入库,此后在最里层的木架上压了十年,无人深究。

马承源此后将铭文释读整理成文,写了《何尊铭文初释》,1976年发表在《文物》杂志上,是学界第一篇权威释读。马承源还主编了《中国青铜器》,由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至今仍是青铜器研究领域最重要的参考书目之一。

而在文博领域,马承源还有另一桩大事:1994年,马承源在香港古玩市场购入约一千两百枚战国楚竹书,其中有失传已久的《孔子诗论》等先秦典籍,这批竹简入藏上海博物馆后,被视为20世纪末最重要的古文献发现之一。

能在废铜堆里捡出何尊,又能在市场上拦下楚简,靠的是几十年的积累,不是一时的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