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澄致远》
夫水明在于净,心清在于寡。
有观夫静水沉沉,平如明镜,大千风月,百态秋毫,悉皆映照其中,不遗纤芥。
古人云:水静极则万象皆鉴,心明彻则众理自陈。此言至矣,恰如《酉阳杂俎》所记之奇潭,千年照影,纹波不起,则万物毕现;一旦风动石落,浊浪卷沙,则迷了鱼目,坏了珠光。
人心之镜,与凡水之鉴,同此一理。
庄周尝言: “水静则明,浊则混。水静犹明,而况精神。” 圣人之心,安于静处而群邪自消。
此乃至理,然而古往今来,能修此心者,何其难也;而能慎言避祸者,尤加难也。
昔卫有贤者,名曰蘧伯玉。其人修身自省,行于暗室而不亏心,独居静室而时省己过。行年二十,便觉十九年所行之非;迨至二十一,又以去年所改未尽为憾。岁岁递改,行年五十,犹知四十九年之非。有人尝告之于卫灵公曰:“此间有一人,夜半过公门而下车致敬,其人必非因惧人目睹,实乃源自心守之敬畏。”灵公暗察,果见来者则为蘧伯玉。正如《淮南子》所载之盛德,后人所传“独行不愧影,独寝不愧衾”之内省功夫,皆从此公心性而来。后世人言及“知非”高士,首推蘧门风范。
然侧其身于稠人广众,慎守其口,则尤为不易。孔子常率弟子周游,路过周之宗庙,偶观庙中金人之像。其像奇绝,背铸古老铭文:“无多言,多言多败。无多事,多事多患。勿谓何伤,其祸将长。”孔子驻足谛视,感其古训精深,抚金人之背而叹曰:“古之慎言人也,戒之哉!”铭记此训以教诲三干弟子,一生多为谨言慎行之典范。此乃震烁古今之“三缄其口”原出处,发于《家语》。
更有隋唐间贺氏父子,其生也慷慨有大志,其死也悲于躁言妄语。父名贺若敦,北周名将也。一日在朝间,因口生怨言,指斥朝政偏颇,直斥宇文护之顾忌。宇文护闻之大怒,即刻逼其自尽。敦身临大刑,猛然醒悟已晚,痛悔无及。临刑之际,唤来其子贺若弼,令他张口,旋即抽出锥针,猛刺其子舌尖,鲜血长流,含泪训曰:“儿啊,为父平生壮志,皆毁于多言误诋!尔当以此为戒,万不可效我之覆辙!”弼被刺舌,自此潜下心来,慎口结舌。后助隋立下赫赫战功,生擒陈叔宝。追诛陈朝一役,功盖朝野。
然而,贺若弼骨子里的高傲躁气终未磨尽。隋灭南陈后,杨坚设宴犒军,为争灭陈首功,贺若弼在大殿竟同韩擒虎横眉举剑,打架斗殴。杨广即位后,有一次设宴问诸将优劣,贺指言曰:“杨素是猛将,非有智谋;擒虎是斗将,难带全军;史万岁是骑将,非为帅才。”于是洋洋自得,暗示自己方为大将之才,目中无人。后侍驾出塞,见杨广造大帐奢华,便在私下乱语抨击朝堂命脉。孰料隔墙有耳,小人告密,杨广雷霆一怒,处斩贺若弼,牵连九族。史载敦刺其舌而弼乱其口,两代骁雄,皆冤死于自招的舌箭之下。
昔人杨震,淡雅廉正。升任东莱督抚时,经昌邑县,故旧王密携其私金十斤,乘浓黑子时,三更潜谒入怀。密悄进言道:“暮夜漆黑,无人知晓!”怎料杨震冷目一凛,凛然拒答道:“天知,神知,我知,子知。何谓无知!”四字开阖如雷,一席话铿锵如铁。由是公清之名,高挂史册。此乃君子慎独,心澈如水。既无人时亦可回天,此等工夫远胜于舌战群雄。
后世不乏效先贤而独持心守之人。南宋西山先生蔡元定,大儒门生挚友也。常携道传授徒,居于深山石屋。世人皆重珠玉之贵,而西山先生唯重独处之辉。尝有劣徒惧罪而外出背人,满朝莫可直指恶垢。先生独坐灯下,挥毫书下家训 “独行不愧影,独寝不愧衾” 。先生常诫后人曰:独行时切莫愧对云游之身影,独眠时切勿有憾对暖心之枕衾。此二句入骨铭心,较万两白银更足贵乎?一人生平光耀,岂不容哉!
而比杨公更贵者,莫过于汉唐纵横百里中,不知藏匿多少不为人知的忏悔与心性。闲谈论人短,躁轻多自缚。世间人常以为言语锋利可逞一时之快,殊不知落言不慎,其伤人至深至毒。静水流深,喧声无行。唯守口如瓶者,方可免于心躁境险。
溯乎往世,周朝金人的诫铭“无多言,多言多败细”,历代皆尊奉为箴律,引以为永久警策。纵观先贤,乃至贺氏家族血训在前,后皆不能悟醒于心,终陷于血光之灾。世间妖冶多是舌根生祸,不如内省安如山稳。
《庄子·秋水》中,又有一段关乎心性的警世寓言。说秋原河伯,见百川涌入大河,以为己之伟大天下无双。正自在洋洋喜到时,顺流东行,忽见大海汪洋浩渺,无边无岸,相形之下,己如水滴。北海若大笑道:“今尔出井底之崖,始知己小,可共议大道也。”
静水明澈则百鸟之影不藏形,心静如枯井则众理自陈。闭门常醒则大奸大恶不敢欺心趁空,凡立世为人,何须多言,尤不可妄论他人是非。自持严于律己,养其浩然之气。
呜呼!悠悠天地,人处其间,犹如逆旅过客。红尘扰扰,能持定力之处,方见真英雄。 心如澄潭不扰,则明月可入怀。口若闸门慎重,则浮言断其根。独处自省,众处寡言,是非自消,浩气长存。夫皓月在天,不为人影而偶遮;善心正德,亦不自乱世言语而自销。 古来圣贤常青之道,唯此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