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时期,一位高僧曾言:“当你对因果和天道的认知愈发深刻,便不会再去艳羡那些所谓的有钱人。因为你会领悟一个道理,即万事终究难以圆满。人只有两只手,不可能同时握住妻、财、子、福、寿。所以,命运若有所馈赠,暗中必然有所剥离,这便是世界运转的规律,也没有人能永远顺遂。”
这番话,让我想起了李叔同。
他堪称中国近代最具传奇色彩的男子。前半生,他是风流才子、富商之子、一代名伶;后半生,他成为青灯古佛相伴、持戒精严的弘一法师。然而,鲜有人知晓,他在出家之前,经历了怎样的“剥离”。
1918年,在杭州虎跑寺,39岁的李叔同决意剃度。
他的日本妻子追到寺门外,跪地痛哭:“叔同,你真的要走吗?”
他头也不回,只说了一句:“请叫我弘一。”
她不肯离去,从日本追到杭州,追到寺门口。她以为他会心软,像从前一样哄她、疼她,可他关上了门。门外,她哭了一夜;门内,他念了一夜的经。
——这便是李叔同的决绝。并非不爱,而是他看透了:握不住的东西,不如放手。
李叔同的前半生,令人艳羡。他出身天津盐商巨富之家,诗词、书画、篆刻、音乐、戏剧样样精通。26岁时留学日本,学习油画和钢琴。回国后出演《茶花女》,一举成名。蔡元培邀他到北大任教,他欣然前往。丰子恺是他的学生,后来成为他最忠实的追随者。
他有钱、有才、有名、有貌,身边皆是名流雅士。
可他并不快乐。
母亲早逝,是他一生的伤痛。第一个妻子是母亲所定,他不爱她,但因孝顺而接受。妻子病逝后,他写下了《送别》。“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这首词并非写给他人,而是他写给自己的。
第二个妻子是日本人,为了他放弃一切来到中国。她以为嫁给才子便能幸福一生,可他却出家了。
有人骂他是负心汉,他不做解释,只说了一句:“我不是抛弃她,我是放过自己。”
——并非不痛,而是不想被痛苦束缚。
出家后,他的生活艰苦得超乎想象。过午不食,每日仅吃两餐。一件僧袍补了又补,穿了十几年。被子薄如纸张,冬天也不添厚。
有人看不下去,劝道:“法师,您好歹是名门之后,何必如此受苦?”
他微微一笑:“从前我拥有整个世界,却并不快乐。如今一无所有,反倒内心踏实。”
学生丰子恺问他:“老师,您什么都放下了,真的没有遗憾吗?”
李叔同沉默良久,只说了四个字:“悲欣交集。”
没有解释,没有铺垫。但这四个字里,蕴含着多少情感?有不舍,有安宁,有慈悲,有和解。
1942年,在福建泉州,弘一法师圆寂。
临终前,他写下“悲欣交集”四个字,这是他留给世界的最后一句话。没有遗言,没有嘱托。弟子们痛哭流涕,他却十分平静。
他让弟子在龛前放一碗清水、一碗清茶。弟子询问缘由,他说:“水,洗净来时的路;茶,敬这一趟人间。”
他走得干干净净,赤条条来,赤条条去,什么都不带走。
李叔同用前半生告诉我们:什么都可以拥有;用后半生告诉我们:什么都能够放下。他曾握住财、名、才、情,最后两手一松,一无所有,却反而露出了笑容。
因为他终于明白——命运若有馈赠,暗中必有剥离。握得越紧,失去时越痛苦。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要紧握。
他宛如一片落叶,从最高的枝头飘落,没有挣扎,没有不舍。落在地上,安安静静地化为泥土。
——人间最大的智慧,并非拥有一切,而是在失去之后,还能笑着说一句: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