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奢入俭难》

昔宋有太史司马君实，尝作《训俭》一篇以示其子，中有“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之语，传诵千载，为世所重。君实何以出此言哉？盖其历观前代兴亡，考诸贤愚成败，深悟夫俭之成德、奢之召祸，乃如冰炭之不相容也。

夫俭者，德之共也；侈者，恶之大也。此语出自周大夫御孙，其言甚善。何谓“共”？同也言有德者皆由俭来。何谓“大”？恶之极者莫过乎侈。夫俭则寡欲，君子寡欲则不役于物，可以直道而行；小人寡欲则能谨身节用。侈则多欲，君子多欲则贪慕富贵，枉道速祸；小人多欲则多求妄用，败家丧身。此诚千古不易之理也。

尝寻逸史，见前代豪奢湮灭之迹，未尝不掩卷而叹焉。

当晋之季世，有石崇者，其豪奢之状，虽史册难尽载。身为荆州刺史，乃劫远使商客，积资巨万，富敌王室。然其人穷奢极欲，以蜡代薪，以椒涂壁。王恺作紫丝步障四十里，崇辄作锦步障五十里以压之。武帝欲助王恺，赐以珊瑚树高二尺许，崇见之，竟以铁如意击碎，复出珊瑚树高三四尺者六七株，任恺自取。其如厕之奢尤可骇异：十数婢女盛装侍立，置甲煎粉、沈香汁以去秽，客如厕则更衣而出。是时傅咸尝叹曰：“奢侈之害，甚于天灾。”然崇不之悟，骄奢日甚。其后赵王伦构祸，崇竟全家见诛，临刑方悟，乃泣曰：“奴辈利吾财耳。”呜呼，崇虽富可敌国，然以奢靡招怨，终至灭族，可不哀哉？其奢靡之甚，可谓前无古人！

又有何曾者，《晋书》载其帷帐车服，穷极绮丽，厨膳滋味，过于王者，每食日费万钱，犹曰“无下箸处”。其所造奢侈之风，子孙承之，变本加厉：其子何劭，每食费至二万钱，三子何机虽稍减，亦日费五六千。至曾孙辈，家业荡然殆尽。由奢入俭之难，于此可见矣！故史家有言：“侈则多欲，多欲则多求妄用，败家丧身。”此数语者，诚石崇、何曾诸人之写照也。

然世亦有识此理而幡然改过者，寇准其一也。寇莱公初登相位，颇尚奢靡，好蓄歌舞，尝赏歌女以绫缎。或劝之稍节，不悟。一日，有老仆献诗讽谏，公捧读至“野草闲花满地愁，风凄雨冷几时休”之句，猛然而惊，乃悟奢靡之弊。遂拆楼台，屏歌舞，一以俭朴自持。自此清廉自律，虽有财货盈前，亦不妄用一文。出入相三十年，不营私第，终成一代贤相。处士魏野赠诗赞之曰：“有官居鼎鼐，无地起楼台。”洎后北使至，遍视诸相，犹问“孰是无地起楼台相公”，其名远播四裔，可见俭德之服人也。《训俭示康》中，司马光尝曰：“众人皆以奢靡为荣，吾心独以俭素为美。”观莱公之事，可知君实之言非虚也。

宋初亦有李沆，为相封丘门内，其厅事至为狭隘，仅可旋马。左右请更广之，公笑曰：“居第当传子孙，此为宰相厅事诚隘，为太祝奉礼厅事已宽矣。”盖其深虑子孙未必皆居相位，若厅宇过于华美，恐子孙习于奢靡，反受其累。此等远见，非深谙“由奢入俭难”之理者不能道也。李文靖公所居陋巷，不饰雕梁，夫人欲以小事试公之志，公竟经月不言，笑曰：“岂可以此动吾一念哉！”其守俭之笃，可以想见。

噫，由俭入奢，犹下坂之走丸，其势甚易；由奢入俭，如逆浪之行舟，其难可知。故云奢则招怨，俭以养德。一餐酒肉之费，可办粗饭数日之用；一匹纱绢之价，能制常衣数身之需。为开悟者，当知奢靡挥霍，终致财散人怨，非徒无益，而又害之；勤俭持家，自然德厚福长，非独身安，又能泽及子孙。后世览之者，可不慎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