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044年,西夏和辽国的战争尘埃落定。李元昊以焦土战术与天时之助,在漫天风沙中击退了辽兴宗亲率的十万大军。西夏虽胜,然兵马连年,征战宋、辽两线,此时已是精疲力竭,元气大伤。对于刚刚建国不过六年的西夏而言,最需要的本应是休养生息、积蓄民力。
然而,李元昊偏不。他没有将此役之胜归因于将士用命或天时相助,反而在战后总结出一条令他脊背发凉的结论:多年来与宋、辽两国的战事之所以磕磕绊绊,难以速胜,全因身边人“不肯尽心”。有道是。忠诚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忠诚。开始将斗争矛头对准身边的人。
在李元昊正式称帝之前,他便以一场极其冷酷的清洗,扫清了通往皇权的最后障碍——他的母族,卫慕氏。卫慕氏是银夏党项的一大豪族,势力盘根错节。其核心人物有两个:一是李元昊的生母、李德明的皇后——卫慕氏(太后);二是李元昊的亲舅舅——卫慕山喜。
1034年,卫慕山喜以皇太后为靠山,密谋夺取最高权力,计划除掉李元昊。这桩谋反是真是假,如今已无法确知,但无论如何,它给了李元昊一个“名正言顺”动手的绝佳借口。事情败露后,李元昊没有丝毫手软。他将卫慕山喜及其全族,无论男女老幼,全部绑上石头,沉入黄河溺死。
屠刀并未就此放下。灭族之后,李元昊手捧毒酒,径直来到母亲卫慕氏的寝宫。面对生母,他跪在面前,冷冷说出八个字——“国法难容,难以尽孝。”言罢,逼其饮毒酒自尽。事后,他对外宣称皇太后“不幸病逝”,予以重葬,以此掩盖弑母的真相。
在这场清洗中,还有一条无辜的生命——当时的皇后卫慕氏。她是舅舅卫慕山喜的女儿,此时正怀有身孕。李元昊念及这一点,暂且留她一命,将其幽禁于冷宫之中。待她生下孩子后,宠妃野利氏趁机进谗言,说“此子的容貌不像元昊”。元昊闻言大怒,竟将卫慕氏与刚刚诞生的婴儿一并杀害。至此,卫慕氏一族,被李元昊全部杀光。
辽夏战争停战后,李元昊又这柄锋利的猜忌之刃,对准了便是野利家族。野利氏乃党项八部之一,是夏州政权内部仅次于拓跋(李)氏的豪强大族。早在李继迁举兵抗宋之际,野利部便是最早响应归附的力量之一,李继迁本人便娶野利氏为妻,生李德明,奠定了两姓联姻的根基。至李元昊时代,野利家族的权势达到了顶峰。
野利旺荣、野利遇乞兄弟分掌左右厢兵马,驻屯横山与天都山,号为“大王”。三川口、好水川两场大捷,皆由野利兄弟定谋设伏,大败宋军。野利皇后是李元昊的第五位妻子,她所生次子宁令哥被立为太子,牢牢占据了储君之位。
外有猛将开疆,内有皇后固宠——野利家族在西夏朝堂之上,堪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然而对于李元昊“性雄毅,多大略”、又极好猜忌的君主来说,这样的功高震主,本身就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他需要野利家族打天下,却绝不允许野利家族威胁到自己的天下。
早在好水川之战后,宋朝边臣便已将野利兄弟视为“心腹大患”。边将种世衡深知硬攻难克,便另辟蹊径:元昊多疑,何不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种世衡先派间谍王嵩前往西夏,向野利旺荣投书诱降。王嵩此人本是青涧僧侣,为人刚果有谋、以义烈自命,被种世衡相中后,经过长达一年多的蓄养和考验,最终被委以“死间”的重任。王嵩将书信递入野利营中后,又在元昊面前故意流露出与野利兄弟“暗通款曲”的姿态,令元昊心中顿生疑窦。
这仅仅是开始,真正让野利兄弟万劫不复的,是种世衡精心策划的一场“宝刀局”。种世衡探知野利遇乞与李元昊的乳母白姥有隙,遂派间谍潜入西夏,以重金收买了野利遇乞身边的一个侍从苏吃囊。此人本是野利遇乞所宠信部下之子,种世衡许以金带、锦袍及边官,条件只有一个——盗取李元昊赐予野利遇乞的宝刀。这把宝刀,李元昊曾亲手赐予遇乞,既是信物,也是荣耀。
得手之后,种世衡一边散布谣言,称野利遇乞已暗通宋朝,以宝刀为信物;一边在边境上设坛祭奠,焚烧大量祭纸与木牌,上书野利兄弟如何心向大宋、如何与种世衡密约归降,甚至“哀其功败垂成”。火光映彻山谷,西夏边民闻声而来,见满地银器、纸灰与——那把尚未烧尽的宝刀。野利遇乞的“通敌罪证”,就这样“天降”到李元昊的案头。
李元昊见到宝刀的那一刻,心中或许有过一丝犹疑,但旋即被更大的猜忌吞没——这正是一个“顺水推舟”的机会。他本就对野利兄弟的权势心存忌惮,如今天赐把柄,岂有不杀之理?野利旺荣被以“通宋谋叛”的罪名处死,全家被戮。野利遇乞虽一度希望辨明冤屈,但李元昊此时已听不进任何辩解。加之白姥乘机进谗,说遇乞曾深入宋境数日不归,必有异心,遇乞遂被夺去兵权,赐死于天都山。
至此,西夏最精锐的两员大将,未死于战场,却死于自家君主的猜忌之下。史载,野利兄弟“有功于国,无罪而死”,自此“上下猜贰,兵势日衰”。而令李元昊想不到的事,一场惊天大劫即将降临在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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