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的阿万仓湿地
早晨从玛曲县城出发时,天边才刚泛起鱼肚白。车子沿着草原上的公路向北行驶,草色还是初春的嫩黄,远山的雪线压得很低。五月的青藏高原,春天来得迟,空气里还带着凛冽的寒意,但阳光已是透亮的了。
到达阿万仓湿地的时候,约莫上午九点钟。站在停车场上望去,眼前的景象让呼吸都慢了半拍——黄河在这里还不是人们印象中那条浊浪翻滚的大河,它散成无数条细细的河道,在广袤的草甸上蜿蜒游走,像是一匹展开的青绸上绣着的银线。河水极清极静,几乎看不出流动,只在拐弯处才泛起粼粼的波光。
这湿地实在是太大了。我的目光可以毫无阻碍地投向极远处,那里有连绵的群山,山顶的积雪在阳光下白得耀眼。山与山之间的褶皱里,草甸起伏着铺展过来,一直延伸到脚下。五月的草还没有长高,贴着地皮,黄绿交织,像一块巨大的绒毯。牦牛和羊群散在这绒毯上,安安静静地低头吃草,远看像撒了一地的黑珍珠和白石子。
沿着栈道往上走,玻璃观景台还没有开放,但这丝毫不影响什么。栈道两侧的草甸上,偶尔能看见几丛刚刚返青的矮草,倔强地从枯黄的旧草里钻出来。高原的风从远处吹来,掠过无边的湿地,吹到脸上时已经没有了凌厉的气势,只带着水汽的清凉。我站在栈道中间停下来,风从耳边过去的那一刻,忽然觉得心里那些积攒的喧嚣都静了。
海拔3606米。手机上的海拔计跳出来这个数字时,我正站在栈道的最高处。往下看,黄河的支流像大地的掌纹一样清晰,每一条都闪着细碎的光。这里没有唐克那边的人声鼎沸,没有商业街和大巴车,只有风声、水声,偶尔传来几声牧人的吆喝。
栈道尽头立着一座“拉则”。这是藏地特有的祭祀祈福之所,用石块垒成,上面插着许多箭杆和经幡。五月的风把经幡吹得猎猎作响,蓝白红绿黄五色幡旗在蓝天背景下翻飞,每一次飘动都像是一次无声的祈祷。有藏族老乡绕着他转经,手里捻着念珠,口中念念有词。他们身上的藏袍在风里微微摆动着,脸上的神情平和得像是这湿地的一部分。
不远处有一个煨桑台。我到的时候,台上正冒着青烟,是当地人刚刚煨过桑。松柏枝燃烧的气味混着青稞和糌粑的焦香,在清冽的空气里散开,竟让人觉得温暖而安心。听向导说,这是藏民们向神灵祈求平安吉祥的仪式,烟雾会把人间的心愿带到天上去。那柱烟直直地升了一阵,随后被风吹散,融进了湿地上空那一片澄澈的蔚蓝里。
我靠着栈道的栏杆坐了很久。看着黄河在这片湿地里千回百转,忽然觉得,河流是可以给草原引路的。它到哪里,绿色就到哪里,生命就到哪里。在城市里待久了,目光总是被墙壁和屏幕截断,心也被各种琐事塞得满满当当。而在这里,视线可以一直延伸到天边,心事似乎也能顺着这些蜿蜒的河道慢慢流淌开去,找到一个可以靠岸的地方。
离开的时候已是正午,阳光直直地照下来,草甸上的水洼折射出碎金般的光。五月的阿万仓,春天才刚刚开始,等到七八月,这里会是怎样一派丰茂的景象?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今天上午在这离天最近的地方,我把心清空了一次,像这湿地上的风一样,透亮而安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