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舟已过万重山——谪仙太白遇赦记》

唐乾元二年春，时年五十有八之李白，手捧赦书，立于白帝城头。仰观天际，但见晨光初透，彩云满天，恍若仙人所织之锦缎。江风拂面，吹动苍苍白发，其泪已湿青衫。

呜呼！此谪仙之人，何至于斯？且容吾追叙前事。

太白少时，“五岁诵六甲，十岁观百家”，负剑远游，心怀“使寰区大定，海县清一”之志。天宝元年，四十二岁终得玄宗召见，不禁仰天大笑，“我辈岂是蓬蒿人”。然翰林待诏不过弄臣耳，玄宗但以诗才供娱乐，太白郁郁不得志。不到三年，即为谗言所害，赐金放还，再入江湖。

后逢安史之乱，永王李璘三顾庐山，邀太白入幕。太白虽知其非，然素怀报国之志，遂应召入幕，其间吟咏《永王东巡歌》。岂料李璘兵败，太白以“附逆”罪名下狱寻阳，世人皆欲杀之。幸得妻宗氏奔走营救，郭子仪亦为求情，方免死罪，改为长流夜郎。其时太白五十有八，垂暮之年，竟遭此奇冤，悲愤伤痛，无有甚于此者。

谪仙溯江而上，经三峡，过黄牛滩，心情惨淡，不异楚囚。见山势雄峻，峡水湍急，知此去夜郎，生死难料。行至白帝城时，已值暮春。一夜江水潺潺，月光如水，太白独立船头，望满天星斗，忆少年壮志，叹老病穷途。

次日，忽闻赦书至，惊魂未定，再读再三，方知果被赦免。

太白闻之大喜，即刻弃舟泊岸，重整衣冠，仰天大笑，声震山谷。左右见之，无不落泪。此日清晨，谪仙遂解缆东归，乘舟顺流而下。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昔之心酸恐惧，尽付东逝水。千年后读此，犹见他脱笼之雀雀跃之态。

后人或问：太白何以有此旷达胸怀？答曰：此乃谪仙之本色。太白虽一生坎坷，却从不以苦难自戕。他有诗云：“脱屣轩冕，释羁缰锁，因肆情性大放宇宙间。”每逢跌仆，便以酒浇胸中块垒，以诗寄放逸情怀，以此驱除苦难。世人见其落魄，叹其不遇；谪仙见流水白云，犹得逍遥。故虽死生之际，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窃念人生在世，恰如太白行舟于三峡：穷途困厄者，激流险滩也；忍辱负重者，逆水行舟也。然回头看时，所历万重山，俱成身后景。譬如太白晚年遇赦之际，回首往昔，纵有长安失意、永王冤狱、流放夜郎等种种磨难，今皆已过，不足挂齿矣。再向前看，白帝城到江陵虽千里之遥，然江水迅疾，一日可还，前路虽有未知，亦自光明灿烂。太白眼望彩云，心怀期望。人亦如是，守得住苦，熬得下去，便见苦尽甘来之时。且看两岸人家，炊烟袅袅，人间烟火，何等浪漫。再低头审视脚下，来时满路荆棘，已走过大半矣，又何惧之有？

待到江陵登岸之日，亲友来迎，谪仙举杯相谢，叹曰：“余少时从蜀道出，老来复自蜀道还。昔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之叹，今而后，但见前路坦坦，虽有风浪，吾亦破浪而行矣。盖人生之要，不在顺逆，而在心怀之宽狭也。”

鸣谢

文末，谨借太白诗意，致谢平生阅世之眼：感谢那些长风破浪的岁月，让行舟更添豪情；感谢那些横亘眼前的阻碍，使后人见证轻舟过山的壮阔；感谢曾经黯淡过的天光，让人更加珍惜彩云之灿烂——感谢所有的苦难与挫折，它们是玉汝于成的磨刀石。幸甚志哉！借太白数语并作总结：

回头看，轻舟已过万重山。向前看，前路漫漫亦灿烂。抬头看，人间烟火甚浪漫。低头看，满路荆棘已过半。你要熬，苦尽甘来终有时；你要等，等到春暖花开日。

愿诸君：脚下有路，远方有光；举步之时，宏图尽展。是为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