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冷暖世道薄》
世情如纸,薄不过炎凉;人心似弈,翻不出利场。
贫居闹市,车马稀而无人问;富隐深山,路途远而有亲忙。
马瘦皆因无力,行路难而步蹇;人贫只为囊空,意气消而志伤。
一朝落魄,旧友如云皆散;时来运转,新朋若鹜尽降。
有钱有酒,称兄道弟何其多;急难困危,同舟共济何人傍?
雪中送炭,世间稀若星凤;锦上添花,处处密如蚊蝗。
余尝叹世事之多变,阅史籍而知短长,故搜采古事,为君说端详。
昔战国纵横家苏秦,洛阳人也,师从鬼谷,得纵横捭阖之术,志大才高,初游说秦王。书十上而不为用,貂裘破敝,黄金散尽,形容枯槁,面有惭色,只得负书担橐,踉跄而归。及至家门,妻不下机织,嫂不为炊爨,父母不与言语——仿佛不认有此子也。苏秦喟然长叹:“妻不以我为夫,嫂不以我为叔,父母不以我为子,皆秦之罪也!”遂连夜发陈书箧,得太公阴符之谋,伏案诵习,揣摩其术。读书困倦欲睡时,引锥自刺其股,鲜血流至足下。期年揣摩既成,复游说列国,终合纵六国以抗强秦,身佩六国相印,权倾天下。归路过洛阳,父母闻之,洒扫庭院,清除道路,张设管弦,设盛宴,出城三十里郊迎。妻子侧目而视,不敢平视;嫂嫂蛇行匍匐,四拜跪地自谢。苏秦问:“嫂何前倨而后卑也?”嫂答:“以季子位尊而多金。”苏秦叹曰:“贫贱则父母不子,富贵则亲戚畏惧。人生世上,势位富贵,岂可忽视哉?”观苏秦之事,人情冷暖,甚于寒暑;生死亲疏,不若黄白之物也。岂独苏秦哉?
宋初名相吕蒙正,少时家贫,流寓龙门山利涉院,栖身破窑之中,衣不蔽体,食不果腹,乞食于市,受人白眼。元人杂剧记其困顿之时,尝于风雪中啼饥号寒,举目无亲,低头有愧。上人憎恨,下人厌恶,皆言其贱且无能。然蒙正不改其志,刻苦攻读,及长,太平兴国二年状元及第,三度拜相,封许国公,进退有礼,终成一代贤相。其作《寒窑赋》云:“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自述一生命运迥异,虽被吕蒙正之《寒窑赋》,但其理则一也——人之处世,穷达视时,贵贱在运,贫则无半面之交,富则趋者如云。
汉时韩信,未遇之时,家贫无行,不得推择为吏,又不能治生商贾,常从人寄食饮,人多厌之。钓于城下,诸母漂,有一母见信饥,饭信数十日。信喜,谓母曰:“吾必有以重报母。”母怒曰:“大丈夫不能自食,吾哀王孙而进食,岂望报乎?”及封淮阴侯,荣归故里,一饭千金以谢漂母,而当年辱富于胯下者,竟不敢仰视。富贵逼人,恩仇天壤,使人扼腕兴叹。
赵将廉颇,以勇力闻于诸侯,长平之战后失势免官,昔日门下宾客,尽作鸟兽散。未几复为将,门客又至。廉颇怒曰:“客退矣!”客答:“吁!君何见之晚也?夫天下以市道交,君有势,我则从君,君无势则去,此固其理,有何怨乎?”廉颇默然。此客所言,诚如商贾易货,何有愧色?谭拾子尝以朝暮集市为喻,劝孟尝君释仇:“人群趋市,旦来暮去,非爱晨而恶夜,因有货则趋,无货则辞。”人情若市,古今同慨。
唐诗人张谓《题长安壁主人》云:“世人结交须黄金,黄金不多交不深。纵令然诺暂相许,终是悠悠行路心。”盖其游宦时,寄居长安旅舍,主人嫌贫爱富,谄贵欺贱,虽口惠而心实佻,遂题诗壁上讥之。余读此诗,每掩卷长叹:黄金多寡,直定交情厚薄;富贵腾达,竟移亲情浓淡。如此世道,纵然至圣至贤,亦难免落寞惆怅。
然而开悟识者,见之明澈,不为所惑。明势位如转圜,知人情如易衣。贫则自身独善,守志不移;达则泽被万民,不负初心。且孔子厄于陈、蔡之间,从者病,莫能兴,而弦歌不辍。太公钓于渭水,困厄非不极也,而终为周师。英雄失路,常潜蛟龙于鱼鳖之间;君子固穷,宁守璞玉于石碛之内。以此观之,人情冷暖,天道昭然,何须怨天尤人?当自强自立于其间,静待时运,自笃行能,终为不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