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若不困，清欢自得——数典话心闲》

世人常叹求不得之苦，营营如陌上飞尘，汲汲似波间浮梗。殊不知——心若被困，世间繁华皆是枷锁；心若安然，人间烟火尽是清欢。 内求自足之理，先贤早已昭示。今撷数典，试与君温。试问天下熙攘之间，几人能解此中真意？

一、啮缺悟道，新生如其犊

昔者啮缺问道于被衣，恭敬跪坐，肃然而问：“何以安吾心？”被衣见其诚，徐徐而言：“正汝形，一汝视，天和将至；摄汝知，一汝度，神将来舍。 ”话音未毕，啮缺竟酣然入睡，状如婴孩。被衣视之不怒反喜，歌曰：“形若槁骸，心若死灰，真其实知，不以故自持。 ”有好事者观此而叹：啮缺入眠之际，杂念尽消，此乃神舍心、道居身之象。忘知乎？知忘乎？庄子特以此譬喻：凡事向外求，百年如一梦；向内求，日日如新生。 试观初生之犊，目不识红尘，神不染机心，其浑然天真，岂非至道之所在耶？

二、苏子释枷，烟雨若平生

回转大宋元丰五年春，苏东坡贬居黄州，一蓑一笠，蹀躞泥途。友人拄杖同行，见黄州草木萋萋，不禁长叹：“坡公，宦海凶险，其何以堪？”东坡闻之，笑而不语，恰逢骤雨袭来，敲叶如鼓。众人仓皇避雨，唯东坡拄杖徐行，吟唱自若： “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友人羞赧，趋前低问：“公不惧落拓至此乎？”东坡回首向来萧瑟处，淡然答曰： “也无风雨也无晴。” 噫！心若安然，人间烟火尽是清欢。 世有智士言曰：东坡此吟，恰为守本心而自含万趣，察天地而常怀谦冲之绝妙注脚。

三、陈献章静坐十年，养得春生自盎然

时光流转至明成化年间，新会有奇士陈白沙，十年闭户静坐，终悟“自得”之境。其门人尝问：“先生终日静坐，岂不孤寂？”白沙目含星光，从容答曰：“此心证道，天地皆春。 ”言罢凭栏远眺，星月满天，心中平静如止水。他常教育弟子“静以观心，妄念自息”，主张求学当“以静养心，以心观理”。后悟此说，名声大噪，被尊为明代心学之开山。实则白沙悟处，正在于摒弃外慕，不随波逐流。反求诸己，不慕外荣，方见天地本来面目。白沙一生不慕荣利，晚年归乡讲学，怡然自得，其高风亮节，堪为万世之师。又有宋之大儒周敦颐令二程寻 “孔颜乐处”：一箪食，一瓢饮，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圣贤之乐，岂假外物哉？

四、阳明格竹，龙场闻道

回溯至明正德年间，贵州龙场瘴疠弥漫，万山丛棘之中，贬谪至此的王阳明茕茕孑立。是夜星斗寂寥，阳明于石椁中端坐，忽当空朗笑：“圣人之道，吾性自足！”此即震烁千古之 “龙场悟道” 。闻者或许有疑：何以身处蛮荒却豁然开朗？殊不知，阳明初到龙场时毒瘴缠身，言语不通，生死残喘间自思“圣人处此，更有何道”，于是归而深读《易经》，洗心藏密，渐渐悟出“吾性自足”之理。自性丰盈，无待他求。 守仁先生后来治学理事，每到纷纭扰攘之际，辄闭目澄心，一旦再启双目，决断如神。其高足王畿问破敌秘诀，阳明只淡淡道：“此心澄明，夫复何求？ ”此八字真言，将向内求、不假外物之理说尽矣。

（结语）

数千年典籍翻卷而过，啮缺之睡寐、东坡之风雨、阳明之悟道，彼等困顿中的朗然一笑——无非是皆以其生动印迹，为吾辈拨开迷雾。吾辈学人当取其真意以自勉：心不拘于外境，自然天地与我并生，烟火人间与我为一。诸君且看他：把枷锁铸成了铃铎，把瓦罐敲出了钟声。噫！一念回光，日日皆是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