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名蠹心赋——醒迷录》

夫六合者，逆旅也；百岁者，过客耳。然世人多惑，常困于执念之桎梏，扰于虚名之枷锁，惑于盲从之阱阱。殊不知荃蹄虽设，竟掩灵台之明；名缰既勒，反失真宰之贵。

昔齐人有攫金于市者，昧爽而往，入肆攫金，市吏执而问曰：“人众目睽，何敢公然夺之？”其人仰面作色曰：“彼时吾利火炽心，但睹烁烁之金，不见堂堂之人耳。”噫！天下财迷者，何尝不如是？目为黄白所填，胸为铜锈所壅，万象云屯，皆瞽目而视。夫金者，触目琳琅，然举而窥其胸腹，徒有虚壳，寸衷麻木，竟与土块何异？

居顷之，有粤人自剡中来，偶得巨菌于荒山东麓。其菌大盈箱，恰似龟背九叠；色灿如金，仿佛日曜齐辉。其人抚掌大喜，扬言得神芝矣。于是沐浴更衣，搴兰浴汤，三日闭关，茹蔬远尘。至期，沸而啖之，入口俄顷，七窍乌血崩流，一命呜呼坠地。其子拊膺瘖哭，竟谬称：“家君非死也，蜕其骸骨，羽化登仙矣！”谈笑间大嚼其遗羹，须臾父子相继暴卒，阖门竟无噍类遗焉。悲夫！菌者腐木所生，焉得成仙？痴人妄想，误矣！盲从的传，阖室殒命而犹不自知。

嗟乎！虚名之害，可胜言哉？尝闻昔者郑人市履，先自度其足，引绳削墨，制置其坐。迫至市肆，遍察诸履，偶得称意之双，方欲解囊，忽拊掌愕然曰：“吾忘持尺矣！”旁人嗤之曰：“君足在身，试之何妨？”其人仰首瞪目，振袂冷笑曰：“宁信度量，而弗信双足也！”此所谓画地为牢者也。苍茫寰宇，安有弃目前之实，而死守纸上空文者乎？此辈虽能引经据典，凿凿有征，实则盲从的传，殆与木石偶人何异？

或曰：“三惑既织，孰能破之？”昔庄生著《逍遥游》，尝言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其说尽之矣。有宋荣子者，举世誉之而不加劝，举世非之而不加沮，尤且未被尘世所累。列御寇御风泠然，旬有五日而后返，也是有所依凭，未臻至境。夫既破三惑，游于无穷者，其惟无待之至人乎！

夫居世俗之扰，求抱素守朴，陶渊明可为镜也。渊明少负高趣，宅边五柳，因以为号。其性闲静，不慕荣利，虽环堵萧然，不蔽风日，裋褐穿结，簞瓢屡空，晏如自适。尝辞彭泽令，解印绶飘然而去，以五斗米折腰向乡里小儿，岂君子所为？于是归乡躬耕，携稚子采菊东篱，偶得松醪，辄引壶自酌，眄庭柯以怡颜。当其会意忘食之时，抚孤松盘桓之际，何尝稍萦荣辱之念，傲然物外矣！

虽富贵利达如张留侯者，终作赤松游也。张良既封万户侯，功成身退，弃人间事，欲从赤松子云游四海，习辟谷之术。司马光谓其“等功名于外物，置荣利而不顾”，非虚言也。夫鸿鹄之志，岂在腐鼠争食？

若论忘怀得失，莫过于孟敏。客居太原，荷甑堕路，瓦甑触石而碎，裂片满地，其竟不顾而去。郭泰见而异之，追问其故。孟敏淡然而应：“甑已破矣，视之何益！”寥寥数语，彻悟之理透纸而出。盖世人多恋已逝流光，观过去破镜而蹉跎当下，执念虚名而逝昼夜。殊不知甑破不返，恋亦无补，不如轻装前行，再寻生机。孟敏乃真能豁然物外者，破执念而登觉悟，设坛拜道，孰能过之？

俗语有云：求多者常空，寡欲者常盈。譬彼长臂猎儿，攫物满筐，步履蹒跚，累汗如雨，此求多而徒增其苦者也。反观山中老樵，薄田半亩，聊供饘粥，布衣芒履，旦暮啸歌，坦坦荡荡，此寡欲而自得者也。夫酾酒满觞，随添随饮，则杯中常不竭；若蓄而藏之，汲汲于瓮底，虽家陈百斛，竟终不能沾唇，古所谓欲心难厌如溪壑，财帛易尽若漏卮，岂不信哉？

余尝观夫古人鉴戒，喟然叹曰：世间障者，非在天造，皆人心自迷而生雾焉。夫七情之缠，犹春蚕吐丝自缚；六欲之扰，若秋蛾赴焰求明。信盲从而无分辨，抱虚名而怠本真，执妄想而迷实相，三惑相因，如环无端。故《列子》讥利令智昏者不见旁人，《庄子》斥终身役役而不见其成功者，《韩非》笑宁信度数而不自信其足者，皆同归一理，可发深省。夫愁绪何来？非天地加诸我身，乃我自寻之耳。但能息心止念，则碧空万里，无片云翳日；但能反观自照，则明镜一轮，自照见本来面目。所谓心清则大明，心乱则长夜，盖诚然也。能解此意，庶几可以入道矣。

赞曰：三惑缠身，五蕴炽燃。盲子持炬，反照身昏。名缰利锁，缚我性真。一朝豁悟，万古长春。堕甑不顾，挥手浮云。心清月现，何处非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