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哑充聋自逍遥——观古人藏智养晦得大自在》



常闻世人有言：人具千面，心有万变。知而不言，乃明者之行；闻而未尽信，乃智者之守。心明之事，不必高声；言伪之人，不须点破。所谓开口便是是非，闭口便得自在。故心知肚明，不妨一笑；不动声色，方显真慧。

夫杨修者，天生俊才，敏而多智，操用之如左右手。然修性逞才，每于精微处露锋芒，于出人意表处逞机锋。曹操汉中屯兵，欲进不能，欲退难舍，口道“鸡肋”二字。众莫能解，独修曰：“食之无肉，弃之可惜，汉中其比也，公将归矣。”遂收拾行装，晨昏立辨。操闻之大怒，后竟以乱军心论斩。嗟夫！食之有味，不如食之无味；知已太多，终为才所累。设若修不语鸡肋，藏锋敛锷，岂非全身远害者乎？

西蜀寄庐种菜，刘玄德避于许都。董承奉衣带之诏，刘备恐泄露而佯作田翁。日荷锄，夜无言，浊酒遮面，浊泪不流。操尝邀宴，纵论天下英雄，以手指曰：“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是时雷雨大作，刘备佯惊落箸，曰：“迅雷之威，竟使失手。”操遂不疑其志。世有叹曰：此糊涂之箸，胜千言万语；一失手，得脱百战困。韬晦之智，刘备之谓也；藏命于拙，活人之计也。

至于东方朔，大隐隐于朝。踞地而歌曰：“陆沉于俗，避世金马门。宫殿中可以避世全身，何必深山之中、蒿庐之下！”外议诟其贪酒、恋色、占田、多欲，汉武帝笑而不疑。朝中众猜，朔自风流。有人问其隐，对曰：“古避世于深山，我避世于朝廷。”朝隐之妙，人莫能窥。嬉笑自污，藏明于昏；狂言自屈，藏智于痴。君子虽不被尊，却不受辜，以显掩真，以嬉晦志，诚妙存也！

唐伯虎者，洞悉世事洞明佛。宁王厚币迎聘，宾之如敬。伯虎居数月，忽见王召兵阅伍，察其蓄谋。退而叹曰：“富贵岂争，死生在前。”乃佯狂使酒，赤身立市，笑骂曰：“吾留宁王府，宁王贵人也。”露其丑秽，王不能堪，放还。不日果谋反，举属尽诛。倘寅不佯颠，岂能独存于那场困兽之斗中？故曰：痴即是明，傻即是存；佯狂可以全身，裸裎亦为智举。

九方皋相马，牡黄牝黑，秦穆公怒而驳之。伯乐叱曰：“得其精而忘其粗，在其内而忘其外！”兆果骏马。是故遇事不明，不可急于说破；遇人不察，不可先露真情。知其精而忘其粗，知其内而忘其外，此装傻之极致；心照不宣，耳闻不拘，此处世之真髓。

汉丙吉任相，忍于街巷殴击，而细问牛喘，人以为痴。丙吉曰：“殴击死伤，京兆秋官职守，吾不问细务。今春未暑，牛喘而喘，恐天时不节，阴阳失序，此宰相之任也。”呜呼！人各有职，言各有宜。已知不言，非不尽也，职止于此矣。己见不逞，非不能也，事各有体矣。各司其所，自守其份，是真宰相，亦真隐者。

故古人云：睁一眼，闭一眼，何妨姑息；多一事，少一事，自可息宁。听风过耳，不入于心；闻谤不辩，是非无痕。

夫心知者，不必高声；声不知者，自不必多言。明者收声于口，大智不露于形。不以舌为剑，不以智惹祸。言而适中，默而中机；内养吾心，外安世态。不忮不求，由心而行；不攀不附，守拙而居。

以俗世浊浪浩浩，谁堪与争？不如守心自照，如江河入海，如云卷云舒。

应如刘玄德借雷隐志，效东方朔佯醉藏锋；依伯虎之佯狂避祸，仿丙徐之事不苛求。自照心中，体悟人情异变；纵天地喧豗，我自逍遥得大自在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