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情关》
夫世之痴人,未解天地玄机,溺于七情之网,困于六欲之笼。红尘扰扰,多为情累;长夜漫漫,皆因念生。不知情关既破,万法皆通;执念若除,大道自显。今取史海数珠,照见人情迷局,以供后世参悟。
唐汾阳王郭子仪,功高震主而有善终,世皆称奇。安史乱起,天下崩析,公率朔方之师,收复两京,再造唐室。论功,当封王拜相;论威,可裂土分茅。然公门不夜闭,庭院洞开,贩夫走卒可直入中堂,不问来历。一日,有粗衣壮汉提刀入府,下人欲拦,公止之曰:“彼为宿将,来必有因。”果闻其泣诉军粮短缺之冤,公即令补发。又有稚子入室摘花,婢妾失色,公笑抱之曰:“花开供众赏,岂分贵贱乎?”
一日仆告曰:“府中珍玩日减,梁上君子频顾。”公笑曰:“与身家性命相较,此等外物何足惜乎?”有人讥其过谦,公对曰:“权倾天下而朝不忌,功盖一代而主不疑,此中深意,尔等岂知?帝王所忌者,非功高也,实臣下有密而莫测也。开门便是剖赤心,坦荡自能消疑云。”
故公累事四帝,历劫不衰。子娶公主,醉语狂言忤逆,公绑子上殿,自求削爵。帝竟笑曰:“不痴不聋,不做家翁。”其子不解,公戒之曰:“富贵若有所待,必有所失;恩宠若有所期,必有所伤。”公至八十五乃终,配享宗庙,子孙显贵,世称“福禄寿考,千古一人”。嗟夫!公于君前无所求,于权位无所恋,故能全身远害,福泽绵长。此非“尽己之天职,不问帝王之恩赏”之验欤?
昔管仲病笃,齐桓公问身后之托。公叹而言曰:“愿君远易牙、竖刁、卫公子启方三人。人情莫不爱子,易牙烹子以媚君,忍于亲子者,何有于君?人情莫不爱身,竖刁自宫以求进,忍于己身者,何爱于君?人情莫不念故土,启方弃太子之位侍君十五年,父母亡而不归,忍于至亲者,何忠于君?”三人所行,皆反常悖理之极,然而桓公惑于小忠,不听仲父之言,终被此三人幽禁宫中,活活饿死,死后六十七日不得收葬,尸蛆出户,惨不忍闻。易牙烹子、竖刁自宫、启方弃父,皆矫情悖理之极,然桓公惑于小忠,养痈成疽,终致祸生萧墙,身死名裂。管仲料事于未萌,识人于无形,以其纯用理性,不为情所蔽也。
庄周鼓盆而歌,千载以为旷达。其妻死,惠子往吊,见其箕踞敲缶而歌,恚而问之:“与汝居,长子、老身,死不哭亦足矣,又鼓盆而歌,不亦甚乎!”庄子对曰:“不然。是其始死也,我独何能无慨然!然察其始而本无生,非徒无生也而本无形,非徒无形也而本无气。杂乎芒芴之间,变而有气,气变而有形,形变而有生,今又变而之死,是相与为春秋冬夏四时行也。人且偃然寝于巨室,而我噭噭然随而哭之,自以为不通乎命,故止也。”庄子非无情者,徒能洞见生死乃天地之气数流转,本无悲喜可言。世人爱憎别离,多系于形骸与私念。唯其不将生死系于一人,故能全其天年,逍遥世外。此于妻子共处终老,育子成人,而不执于长守之念,生死来去,悉归自然,非养而不待者乎?
萧何佐刘邦定天下,功居第一。然帝屡以腹心试探其心。萧何强占民田以自污,散尽库府以输诚,示己无大志。有人劝曰:“公以清正得民心,奈何自毁清誉?”萧何慨然曰:“吾若不贪,帝反不安。自污非毁己,释君主之疑,以全宗族性命也。若以名节自矜,终为帝所忌,我之死不足惜,九族何辜?”由是观之,对上级只尽职,不揣摩上意;对百姓只治事,不图身后之名,正可避祸全身。若萧何者,可谓“只尽本分,不求恩赏”之典范矣。
范蠡辅越灭吴,功成泛舟而去,留书文种曰:“高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越王为人长颈鸟喙,可与共患难,不可与共乐。”后文种果被赐死,而蠡三徙成名,三散千金,世称陶朱公。其于君主,君臣之大义尽矣,而绝不眷恋权位,所谓“共存而不依附”也。
观此数贤者,处庙堂而不恃功,临患难而不动心,非无情也,实能洞悉人情物态,察盈虚消长之理,守中持平,不为物役,不为情困。世人多以爱憎为念,交错纠缠,终致困厄。唯至人能勘破情关,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心如明镜,照物无痕。《易》云:“憧憧往来,朋从尔思。”此之谓乎?能悟此理,何往而不逍遥?是知:情关既破,万事皆通;至道无难,唯嫌拣择。但能放下,便是解脫!
文末评曰: 对亲长则尽孝而不溺情,对弱幼则养育而不妄期,对上司则奉职而不谄媚,对世事则顺应而不强求。情无所系,全局自开;道在己身,何须外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