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世修心录——东坡守仁诸贤记》

人生在世，俯仰之间。或得之若惊，或失之若悸。然古之贤者，每于困厄之中而悟道，于坎壈之际以明心。盖世事无常，祸福相依，非洞明者不能察其妙也。

庄周尝梦为蝶，栩栩然蝶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蝴蝶与？蝴蝶之梦为周与？此其所以超然物外，不为形役者也。夫人之处世，何异于此？困顿寒微，未必非蜕变大机；顺遂得意，安知不藏祸患？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古之人不吾欺也。

昔塞上有翁，失马而入胡。人皆吊之，翁独谓之“福”。已而其马果引骏马归。人贺之，翁又谓之“祸”。其子乘此马折髀。人复吊之，翁仍谓之“福”。已而胡人大举入塞，丁壮皆战死，唯翁之子以跛故，父子得相保。世人不解焉，以为老翁怪诞。殊不知祸福之机，正伏乎得失之际。昔之所谓祸者，今或为福之基；昔之所谓福者，安知非祸之兆乎？

余观古之贤哲，历尽风霜而心愈明者，皆得此理。苏东坡一事，尤可验也。东坡少时意气风发，以文章盖世，然仕途蹉跎，屡遭贬谪。元丰闲，因乌台诗案，朝廷劾其诗有谤讪朝廷语，遂下诏狱，贬为黄州团练副使，本州安置。此其一生最大之劫也。昔日誉满京华，今朝身陷泥淖，众人皆谓东坡仕途已尽，此生休矣。然东坡处之泰然，于贬谪之中作《谪居三适》，晨起理发、中午小睡、晚上濯足——皆能自适，得以一片光明心安然于非梦非觉之境。复作《前赤壁赋》与《念奴娇·赤壁怀古》，仰观“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不觉物我两忘。其所谓“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者，非悲也，乃至大无惧、至宽无滞之境也。犹记其在惠州时，瘴疠之乡，东坡却怡然作诗曰：“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若无此劫，苏东坡不过知州苏轼而已；唯有历经厄难，方有“一蓑烟雨任平生”之东坡居士。其平生功业何在？自谓黄州惠州儋州三贬之地也。噫！东坡以贬逐之乡为功业之基，庶几近于塞翁福祸之道矣。

至于陶潜，世谓其“不为五斗米折腰”，辞彭泽令而归田园。人皆以为清高避世，实则潜亦有治国安天下之心，曾为桓玄、刘裕之僚佐，备尝富贵之念。然其十官五隐，遍历坎坷，终觉宦途之拘束，每叹“误落尘网中，一去三十年”。以绝大之决心归隐，躬耕自食，虽贫窭而不改其乐。盖其心已豁然大开，知田间有至乐，方得挥洒真性情，为田园诗派开山之祖。观陶公之隐，非消极之无为也，乃知时势不可为而退守本心之大智。若其久困官场，不见真我，则后世安有此等诗酒风流之佳话哉？

此数子者，所以从黔首而臻圣境，不独天资异禀，更在能于困穷之中转心髓而悟大道。明王守仁之事，尤足证此理。守仁以天纵之才，仕于明武宗朝，因劾刘瑾，触怒太监，廷杖几死，而贬窜至贵州龙场。龙场万山丛棘，蛇虺魍魉，蛊毒瘴疠，其地又无房屋，守仁栖身洞穴，随行之仆皆病倒。守仁不以为累，反躬自做饭菜，亲自打柴挑水，服侍病仆，虽荒夷异俗，处之泰然。一日深夜，守仁于睡梦中忽觉有人言；遂披衣而起，仰天长啸，竟大悟“圣人之道，吾性自足，向之求理于事物者误也”。千古“心即理”之教，由此开启，史称“龙场悟道”。当守仁初贬时，人皆以为其政治生命已绝，忠良湮没于草莽，谁知正是龙场这块穷山恶水，磨炼出一代理学宗师！是故守仁有言“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非自身经历困厄之人，岂能言此？昔者孟轲亦尝云：“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盖守仁之悟道，实乃历经万苦，破尽心中贼后方得如来真性。人之处世，不可不知此理。

东坡既悟此理，遂于常行之处见道。尝夜游承天寺，见月色入户，欣然起行。念无与为乐者，遂至承天寺寻张怀民，相与步于中庭。庭下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盖竹柏影也。东坡叹曰：“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盖月色常存，竹柏常有，真美境矣！人心不静，焉能得见？烦恼忧患盈胸者，月在天而目不睹；利欲熏心者，竹柏在侧而神不属。只有放下得失，破除执念，所谓“心闲”而后天地始宽阔。昔刘禹锡被贬和州，身居斗室，其心安之，遂作《陋室铭》曰“山不在高，有仙则名”，至今传诵。此皆心态转换，天地始换。

是故人之处世，遭逢逆境，不必自弃。自古圣贤杰士，皆是能化解矛盾、破茧成蝶之人。张良之能忍，东坡之能游，守仁之能悟，皆无不用心破执，然后转机顿现。烦恼是菩提，逆境是磨刀石，心若宽广，则无处不天地。

回观当今尘世，汲汲于名利者众矣！众人皆以荣华富贵为宝，“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不知得失之转瞬，祸福之相生。心若不宽，朝为暮得，有之不足；心若高远，天下万物，皆备于我。心宽一寸，路宽一丈，事看淡一分，烦恼少一分。若能以塞翁之目光观物，以东坡之心胸处世，以守仁之坚韧持志，以陶潜之恬淡抱真，则不论顺逆，皆成佳境。人生所历种种，其实无一事为无用，无一事非天赐。正如东坡所言：“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修得此心，则天人合一，命在我而不在天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