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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禅说》 昔有禅僧坐于空山,观月照寒潭,忽自问曰: 众生何以苦?苦于初见之

《情禅说》

昔有禅僧坐于空山,观月照寒潭,忽自问曰:

众生何以苦?苦于初见之欢,不能永驻;苦于故人之心,轻易变却。世人皆怨人心易变,然则心若不假,何以有变?变者,非心之罪,乃执初见之念,不肯随缘应物之咎也。

人于初见时,如春风拂面,明月照怀,彼此眼中唯有光华,不见瑕疵。此时之情,宛如新雪未踏,纯白无染。然天地有春夏秋冬,草木有荣枯代谢,人情岂能独守一境而不移乎?

或问:“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僧曰:此乃纳兰容若《木兰花》之叹也。词中借汉宫班婕妤之事,发千古幽怨。班姬于汉成帝时,以才德入宫,宠冠后庭,及至赵飞燕入,恩宠渐衰,退居长信宫,作《怨歌行》曰:“新裂齐纨素,鲜洁如霜雪。裁为合欢扇,团团似明月。出入君怀袖,动摇微风发。常恐秋节至,凉飙夺炎热。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

此诗以团扇自喻,望之令人心碎。当夏月炎炎,扇在君手,朝夕不离;及秋风乍起,扇弃箱中,无人问津。班姬所悲者,非扇之被弃,乃恩情之中绝也。

然僧观之,笑曰:

世人见班姬悲扇,不见恩情本非扇。扇有夏用冬藏,恩情若真,何须执于一时之热?热时未能悟其空性,冷时乃怨其变,此乃以执为情,非以悟为情也。

词中又言:“骊山语罢清宵半,泪雨霖铃终不怨。”此乃借唐明皇与杨贵妃之事,言情深者虽别离而不怨。据《太真外传》载,唐明皇与杨玉环于七月七日夜,在骊山华清宫长生殿里盟誓,愿世世为夫妻,白居易《长恨歌》所谓“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是也。

后安史乱起,六军不发,明皇于马嵬坡赐死贵妃。杨贵妃临死前曰:“妾诚负国恩,死无恨矣。”明皇后入蜀,闻栈道雨声铃声,悲不自胜,乃作《雨霖铃》曲以寄哀思。

僧叹曰:

至此,世人或以情深许之,或以薄幸讥之。然杨妃死而无怨,岂是违心之语?盖情至深处,生者苦于相思,死则一了百了,更无牵累。所谓“终不怨”者,非杨妃不怨明皇,乃诸法本空,怨从何生?

词人又曰:“何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言明皇虽薄,毕竟曾立誓愿,今之负心人,连当日之愿亦未尝有也。然以僧观之,此亦末矣。盖有愿而背之,其罪重于无愿,世人岂不知乎?

客问曰:“然则师之意,莫非以无情为悟乎?世上男女之情,皆不足道乎?”

僧抚掌大笑,曰:

善哉此问!吾非以无情为高,乃以悟情为要也。夫初见之美,非不可爱;故人之心,非不可守。但不可执初见为永恒,执变化为背叛。譬如赏花,春来花开,满园芬芳,人皆爱之。及至秋至,花谢叶落,便怨天公无情,此岂非愚乎?

花自开谢,月自圆缺,与天何干?与花何干?情之一字,亦复如是——彼初见时情真,是真;彼后日情移,亦是真。非彼心易变,乃缘法如是。

僧又问客:

君不见六祖慧能偈乎?“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夫初见之情,譬如镜中花影,影灭而镜仍在。世人只见花影去,不见镜光存。若悟得此理,则班姬不必怨,杨妃不必恨,纳兰不必叹。此非无情,乃大慈悲也。

或曰:“然则师之所说,岂非教人无情耶?”

僧曰:

不然。吾所谓情者,非守情,亦非断情。情如流水,流来则受,流去则舍;不拒其来,不挽其去。譬如坐山观云,云来云往,山自不动。世人所谓“初见”者,乃远观云山之美;世人所谓“变心”者,乃云去山在而心摇焉。若能悟得山自不动,则何初见之悲?又何变心之哀?

客沉吟良久,忽有所悟,问曰:

“向者师言‘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弟子愚钝,尚不明了。敢问师:若本无一物,那初见之美好、故人之心意,竟从何而来?”

僧指庭前桂花,曰:

桂花开时,幽香满院。君闻其香否?香来之时,鼻孔自受;香去之时,何曾留恋?初见之情,譬如桂香,来时不拒,去时不追。世人欲留香于鼻,故苦;吾但赏其来去自如,故乐。情亦如是——非无情,乃不执也。

众生流转于爱河欲海,莫不以痴心为真情,以占有为相爱,岂知痴心乃苦根,占有亦枷锁。若以解脱眼观之,则情海翻波,尽是天女散花。

夜已深,月满中天,松涛阵阵。僧闭目无言,禅杖落地铿然,早无初见不见之分矣。

客长揖而退,行至松下,回首望寺,朦胧月色中,青灯如豆,默然无语。仰观星空,初见与再见,更有何别?

初见非初见,故心非故心。
秋风悲画扇,扇外月沉沉。
骊山语罢天如水,比翼当日愿非真。
悟得此中无变处,君心便是古佛心。

——情禅说·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