戛纳电影节 福茂谈AI人工智能：

蒂耶里·福茂：媒体上有一种比较自发的说法，人工智能之于智能，就像电动自行车之于自行车。也就是说，想骑电动自行车，你首先得会骑普通自行车。同样，面对人工智能，你也得先具备真正的能力。

人工智能是一个全球性议题，它目前还不完全属于电影圈的问题，但它正越来越多地进入电影。所以我认为，我们必须意识到它的存在，也必须对它有所了解。这有点像有人对我说，听说《阿凡达》里用了特效。是的，人工智能会越来越普遍。

真正的问题在于，人工智能将怎样影响我们的生活、我们的存在、我们的孩子？人工智能需要怎样的监管？奥斯卡最近刚决定，由人工智能生成的角色，不能参与最佳演员奖的竞争。我认为他们这样规定很好，重要性不言而喻。

但我思考的是一个更早的问题，数字化的问题。数字技术已经彻底进入创作领域。即便是一部作者电影，也包含大量数字特效。那么，数字特效还是影像需要的真实吗？像茂瑙时代、卢米埃尔时代那样的真实吗？当然不完全一样。

当有人来到里昂，看了卢米埃尔兄弟的电影后说，“我们可以相信这些影像。”这意思是，画面里看到的，就是当时摄像机前真实存在的东西。后来，一切开始改变了。我说的不是早期意大利电影的小把戏，而是真正意义上的改变。

我很喜欢讨论这个问题。我经常和昆汀·塔伦蒂诺聊35毫米胶片的问题，聊电影从化学时代进入数字时代的问题。那时候其实已经发生了某种根本变化。

在法国，人们会说天然葡萄酒、有机葡萄酒。那么，“有机电影”什么时候终结了呢？对我来说，最后一部伟大的“有机电影”可能已经是《现代启示录》。因科波拉在影片里调动的那些直升机，都是真正存在、被征用来的直升机。而今天，一个导演甚至不需要人工智能，只靠特效就能说给我6架直升机，不，10架15架。可到了那个时候，我们已经不知道自己看到的究竟是什么了。

而《现代启示录》中骑行那场戏之所以伟大，就在于他们真的在那里拍摄，用的是35毫米胶片，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当科波拉和摄影指导一起工作时，他们实际上是在创造一种现场报道的感觉。这一切，让人感受到那是一个数字时代之前的世界。

而人工智能，很可能会把这一切推得更远。因为人工智能最大的风险之一，就是虚假。没有人会相信布拉德·皮特和汤姆·克鲁斯真的在摩天楼顶打过架，那场戏从未发生过。但也许有一天，人们会彻底分不清真假。对于真正的影迷来说，也许影响没那么大，因为我们多少还能辨认真假。

之前有人说，要向我们提交一部完全由人工智能制作的电影，这种传闻持续几个月了。于是我们又去确认，其实并没收到那部电影。如果真有人提交给我们，我们当然会去看。然后呢？我们会怎么做？这里面关键是，它对于电影史、对于电影的未来，意味着什么？也许我们会放映它，只是为了说不，也可能放映它，是为了某种“也许”。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在戛纳，我们站在艺术家这一边，站在编剧这一边，站在演员、配音演员以及所有可能受到人工智能负面影响的从业者这一边。因此，我认为必须制定法规，对这种技术进行监管。

我自己其实不用人工智能。我偶尔会用它查点资料，比如谁谁举办过最长的一场演唱会是多久。可是我觉得，不能让人工智能夺走孩子们的好奇心。我最近知道有一个非常漂亮、非常出色的女演员，结果她其实是假的，而更可怕的是，这一类现成的假人还有几十个。

那么未来会怎样？也许反而会促使人们重新回到“有机电影”。也许将来，电影会像葡萄酒一样标注上：本片未使用人工智能，本片剧本完全由人类创作。

不管怎样，现在再强大的人工智能也不会想到这样一句开头：“很久以来，我都是早早就上床躺下了。”这是普鲁斯特《追忆似水年华》的第一句话。未来人工智能会不会想到，一个人吃下一块玛德琳蛋糕，然后由此展开五百页的记忆追溯？也许有一天，它真的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