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路军副营长沦为奴隶。1949年青海解放后,他看到解放军帽子上的红星,对站岗的战士说:“我叫廖永和,是西路军的副营长,我要归队。”
站岗的小战士愣住了,手里的枪差点没端稳。他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人,衣服破烂得跟麻袋片似的,脸黑得跟锅底一个颜色,头发打着结,指甲缝里全是泥。可那双眼睛,那双浑浊却发亮的眼睛,正死死盯着自己军帽上那颗红五星,眼泪顺着满是沟壑的脸淌下来,在尘土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廖永和这个名字,小战士没听过。可营长、连长们要是听见,怕是要跳起来。故事得往十年前捎。那时候红军西路军在河西走廊被打散了,两万多人死的死、散的散,廖永和带着剩下几十号人在祁连山里打游击。子弹打光了,就拼刺刀;刺刀卷刃了,就用石头砸。一次突围时他的腿被机枪子弹咬了个对穿,骨头都露出来,硬是爬了三天三夜找到一个牧人的帐篷。牧人救了他,可后来马家军的搜山队来了,牧人害怕,把他交给了一个地主。那个地主没杀他,因为廖永和能干活,一条瘸腿也能放羊、挖渠、背石头。这一干就是十二年。十二年里他学会了当地土话,吃的是喂牲口的黑豆,睡的是羊圈角落,身上被地主婆用烧红的铁棍烫过好几回。他不是没跑过,跑过三次,每次被抓回来都是一顿毒打,有两次差点被活埋。到后来,连他自己都觉得这颗心快要死了,可每天晚上他躺在地上,总拿手指头在肚皮上画那颗红五星,画了擦,擦了画,皮都磨破了。
青海解放那天,炮声轰隆隆响了一夜。地主全家跑了,没人顾得上管他。他拄着一根木棍,一瘸一拐走了整整两天,终于看到了解放军的队伍。他看到那些穿黄军装的人,帽子上那颗红五星在太阳底下亮得刺眼。他突然就哭出来了,哭得像个孩子,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他穿过人群,走到那个站岗的小战士跟前,用已经不大利索的汉语说出了憋了十二年的话。
小战士不敢做主,赶紧叫来了连长。连长打量着这个乞丐一样的人,半信半疑地把他带到团部。团部有几个老红军出身的首长,一听说有人自称西路军副营长,全跑出来了。一个独臂的老首长蹲下来,翻开廖永和的衣领,看到他脖子上那个子弹擦过的伤疤,又看了看他耳朵后面那颗黑痣,手就开始发抖。“廖永和!”老首长一把抱住他,“我是你当年的通信员小马啊!你忘了?在倪家营子你背着我跑了二里地,你背上中了两枪!”廖永和愣住了,瞅了半天,突然嚎啕大哭。整个团部的人,当兵的、当官的,没有不掉眼泪的。
这事后来报到上面,廖永和终于恢复了身份。有人问他,这十二年你是怎么熬过来的?他闷了半天,说了一句:“我这条命是队伍上给的,丢了对不起死去的兄弟。”他的腿伤早就落了残疾,不能再打仗了,组织上安排他到地方工作。他不挑不拣,去了一个偏远的农场当场长,带着一批退伍兵开荒种地。听说后来那个地主被抓回来,有人问廖永和要不要报仇,他摇摇头:“过去的事了。我这颗心,不是用来装恨的。”
我读到这段往事的时候,心里翻来覆去不是滋味。你想啊,一个人从堂堂副营长变成奴隶,被踩在泥里十二年,换作别人可能早就疯了、死了、或者彻底认命了。可他心里那颗星一直亮着,哪怕是用手指头在肚皮上画,也要画下去。这不是什么大道理能解释的事,就是一个朴素的念头:我是队伍上的人,我得回去。反过来看,那些当年背叛了队伍、甚至踩着战友尸体往上爬的人,后来有的也人模狗样地活着。可历史这个东西啊,它不记账,但它从来不糊涂。廖永和这样的人,哪怕当了十二年奴隶,站在解放军面前那一刻,腰杆子比谁都直。
他那句“我要归队”,说出口的时候,其实已经归队了,不是回到编制里,是回到了他这辈子最认的那个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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