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尼珠语颜色辨,方皋相马神髓诀》
昔者,佛祖端居灵山,座下弟子各依本位。时维说法之隙,佛祖忽探手囊中,取出一颗摩尼宝珠,悬于指间,珠光流转,映照四座。
摩尼珠者,乃如意之宝、无价之神物也,随方现色,应物成像,非世俗凡珠可比。佛祖顾视诸弟子,含笑而问:“汝等且观,此珠何色?”
诸弟子闻言,引颈凝眸,各逞所见。有云紫色者,有云红色者,有云黑色者,亦有云青色、黄色、白色者,一时众说纷纭,各执一词,莫能相下。
佛祖默然而听,始终笑而不语。良久,徐徐收掌将珠纳入袖中,复展空掌而问:“今者此珠,又何色也?”
众弟子面面相觑,俯仰再三,察其纤毫,终无所见。乃齐声对曰:“世尊掌中空无一物,安得有珠?无珠则无色,无色则无所见。”
佛祖叹息良久,谓众弟子曰:“哀哉!世俗之珠,人人能辨其色;而真珠在侧,反倒视而不见。珠犹如此,何况更深之理、更妙之道乎?”
此言一出,众弟子顿若棒喝,豁然有省。
夫世人观物,往往以已见强定其形色,却不知形色随人而异,静观则清,动观则迷。所谓“该看见的看不见,不该看见的一眼望穿”,此语虽浅,其理实深。窃考古今人事,殊多此类。
昔秦穆公欲求天下马,延请伯乐荐贤。伯乐乃举九方皋以代。九方皋者,身份低微,担柴贩薪之人也,然而相马之术,不逊伯乐。穆公遣之求马,三月乃返,报曰:“得之矣!在沙丘,牝而黄。”遣人往取,则牡而骊。穆公不悦,召伯乐责之:“子所荐者,色物牝牡尚不能辨,何马之能知?”
伯乐喟然太息,对曰:“若皋之所观,天机也。得其精而忘其粗,在其内而忘其外。见其所见,不见其所不见;视其所视,而遗其所不视。若皋之相马,乃有贵乎马者也。”其后马至,果天下良骥,驰骋千里,无可匹敌。穆公于是大服。是以知——世人以耳目辨物,或以知见穷理,皆皮相也,其去真知也远矣!
再如楚庄王之事。庄王欲伐越,杜子闻而进谏曰:“臣愚愚见。人之所患,不在目睫之外,而在方寸之内。王之兵弱于晋而地不若楚,此臣之所患也。且目能见百步之外,而不能自见其睫。今王之兵败于晋,丧地数百,而欲伐越,此目不见睫之谓也。”庄王止伐,以杜子之言为然。后人遂传此典,喻人能明察于外而不能自知于内。见远者而不见近者,见人之过而不见己之短,岂非本末倒置乎?
庄子有言:“终日视之而不见,听之而不闻,搏之而不得也。 ”此言非谓目不能视也,谓心不在焉则视若无睹也。昔有道君子或有感于此,南窗寄傲,不为五斗米而折腰向乡里小儿,其知所重乎;亦又叹其圣凡同体、物我一如,若顽石一僧幻化通灵宝玉,入世间而历劫波,芸芸众生执其珍宝之表,而忘其本乃补天遗石一块也。所以者何? 世人终日奔走,逐名利如逐飞蝇,慕繁华如慕烟霞。见金玉则目为之眩,见珠翠则神为之摇。至于自家心中那颗摩尼珠——纯粹无染、圆明莹净——反倒弃之如敝履。是犹舍舟楫而求渡,弃灯火而寻日,不亦惑乎?是故“叶公好龙”之喻,亦发此慨:叶公之于龙也,凿窗牖以绘其形,雕几案以肖其象,可谓好之至矣。及至天龙闻而下之,窥头于牖,施尾于堂,叶公见之,却乃弃而还走,失其魂魄。此岂非“爱其似而非爱其真”之明证乎?叶公所好者,画中死龙也;及见真龙,翻为所惊。人之人之惑于表相,而不知反求其真,古来如此。
又有盲人摸象之譬,举世相传。群盲摸象,触其牙者谓象如莱菔根,触其耳者谓如箕,触其头者谓如石,触其鼻者谓如杵,触其脚者谓如臼,触其脊者谓如床。其争也如此,其妄也如此,盖皆执其部分而不能观其全相,重其表而未得其实也。 五石六鹢之文,虽后世微言,亦可参此旨焉。
盖摩尼珠何以世人皆见其色、及收掌则皆不见耶?非珠有隐显也,乃人有心执也。珠本无色,应物成像;彼徒以色求珠,犹刻舟求剑。观境自心,心有分别,则有青黄赤白;心无分别,则万法皆如。所谓“该见者不见,不该见者尽见”,正谓此颠倒是非也。《华严经》亦云:“譬如日出于世,瞽者不见,非日不现。 ”苏子云:“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观山者身在山上,反倒不识山之高峻;观人者心在利欲,当然难辨真伪虚实。
嗟呼!世人多疾,疾在认物为己,认幻为真。该见自家真心、本性之珠、万物之理者,不去觅取;不当见的浮华、虚名、琐屑之巧,却一眼望尽,孜孜不倦。是诚珠逢鱼目,玉遇瓦砾,可悲也夫!
然则何以转迷为悟?去其著,归其真。 见珠而不以颜色辨,相马而不以牝牡察,观人而不以外貌取,论事而不以众口从。去眼翳而生慧目,除心垢而现明珠。如是,则空空之掌亦可照见摩尼,无一物之地亦能别有天光。如此方不负佛祖当头棒喝,方不愧为万物之灵长也。
噫!举世皆醒而我独醉,举世皆求而我不争。但得一念清净,便是体露真常。摩尼本在,何假外求?正色眼无,只心自迷。人皆寻珠,珠亦寻人;只是该见者不见,本不该见者,早已望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