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蠡传——进退取舍之道》
昔时吴越兵戈,越王困于会稽,国几不国。勾践衔恨忍辱,欲伺机而动,乃得二臣焉,曰文种、范蠡。
蠡字少伯,楚宛之三户人也,虽布衣出身,然胸藏韬略,深谙阴阳之变。
太史公言其“苦身戮力,辅勾践灭吴”,非虚语也。
当是时,越国败绩,勾践尝叹曰:“吾终于此乎?”朝臣束手,惟蠡一人独醒。蠡见大势已去,乃谏曰:“持满者与天,定倾者与人。今日之计,卑辞厚礼以告吴,若不得允,则君王亲自为质,此‘身与之市’耳。”勾践按其计,果得苟全。
蠡尝舍高洁之节,纳垢以存忠;固知屈伸之道,藏锋以图兴。料事于未发者,可谓之慧。 三年为奴,范蠡随勾践居于吴,昼则养马,夜则卧薪,受人凌辱而不改容色。夫差病,蠡劝勾践尝粪以探其疾。勾践从之,夫差感其“诚”,遂释归。
蠡非不知此辱之甚,然观夫差好大喜功、志得意满,料其必生骄怠之心;而勾践隐忍坚韧、卧薪尝胆,知其可复国雪耻。此皆逆料于未萌,故能于万死之中觅得一线生机。
践诺于未约者,可谓之信。 蠡虽与勾践未尝有歃血之盟,然自随其入吴之日,即默许以身殉国、以智相报。于吴宫污秽间,蠡无片言许诺,却以行动证其赤诚。此非契约所能缚,乃发自内心之信守也。容人于未过者,可谓之宽。 及越既雪耻,蠡为上将,文种为相。
然蠡察勾践“长颈鸟喙,可与共患难,不可与共乐”,心知其猜忌刻薄之性未显于形,乃劝文种曰:“飞鸟尽,良弓藏。子何不去?”文种恋栈未退,终为勾践所戮。
蠡不怨勾践之薄情、文种之短视,反从容包容变故,此非囊括四海之胸襟乎?克己于未纵者,谓之严。 蠡既富贵,未尝忘本。劝勾践开仓赈灾、授民以技,每遇饥年则捐俸禄。及至齐地经商,躬耕海畔,父子共劳。富贵而不忘出身,清贫不移其志,此即克己自律之极致也。
蠡功成身退,非苟活自保,实不逐名而失本,不逐利而忘义也。其后浮舟五湖,变名行商。
一迁至齐,自称“鸱夷子皮”;二迁至陶,号曰“陶朱公”。三徙而成巨富,十九年中三致千金,又三散其财,尽济乡邻。藏锋守拙,顺势而为,蠡既行于此;通取舍进退之智,而不失其道者,可立天地,蠡得证于此!
昔人有言:“大智若愚,大巧若拙。”观范蠡一生,岂非此语最妙之注脚?其道昭昭,足为万世师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