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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的郎木寺 五月初的郎木寺,雪已经撤了。山尖上还顶着些白,像是戴了顶不正经

五月初的郎木寺

五月初的郎木寺,雪已经撤了。山尖上还顶着些白,像是戴了顶不正经的帽子;山腰以下却已经泛青了,是那种怯生生的、刚冒头的青。白龙江的水涨了些,从镇上穿过去,哗啦啦地响,声音倒不大,清清亮亮的,像是谁在山间哼着一支永远也哼不完的曲子。

我是在一个早晨到的。天刚亮不久,镇子上还静着,只有几家卖早点的铺子开了门,冒出一团团白气。空气冷得发脆,吸一口进去,鼻腔里都是凉的,却并不刺人。五月的甘南就是这样,太阳一出来,夜里的寒气就一点点地散了,像是冰掉进了温水里。

先去的是甘肃这边的赛赤寺。沿着山路往上走,石板路上还湿着,大概是昨夜落的露水。路边的玛尼堆东一个西一个,石头被磨得油亮,看得出是经年累月被人抚摸过的。转经的人已经来了,多是些老人,穿着厚厚的藏袍,手里的念珠一颗颗地捻着。他们走得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时间里。有个老阿妈从我身边过去,冲我笑了笑,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干裂的河床,眼睛却亮得很,亮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

寺院的墙是红的,那种很沉的红。金顶在早晨的阳光里闪着,晃得人眼睛疼。进了大殿,酥油灯的味道浓得化不开,甜腻腻的,混着藏香,闻久了竟觉得有些晕。喇嘛们已经开始早课了,诵经的声音低低沉沉的,像远处的雷,又像大地在喃喃自语。我听不懂,但觉得好听,是一种让人想坐下来、闭上眼睛的好听。

从赛赤寺出来,往山下看,整个郎木寺镇尽收眼底。房子挤挤挨挨的,都是那种泥土的颜色,间或有一两面白墙,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干净。袅袅的炊烟从家家户户的房顶上升起来,直直的,到了高处才散开,变成一层薄薄的蓝雾,罩在镇子上头。远处是山,一层一层的,近的清楚,远的模糊,最远的那些已经分不清是山还是云了。

过了白龙江,便是四川那边的格尔底寺。这边比赛赤寺要安静些,游人少,转经的人也少。峡谷里的水声更响了,轰轰的,像是有人在峡谷底下擂鼓。沿着峡谷往里走,两边的崖壁上刻满了经文,红红绿绿的,有的新,有的旧。新的是前些日子刚描过的,颜料还鲜亮;旧的已经褪了色,要凑近了才看得出字迹。有个年轻的喇嘛坐在路边的大石头上,手里拿着小刀,正刻着嘛呢石。叮叮当当的,一下一下,很慢,却很准。我蹲下来看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用生硬的汉语说:"为家人祈福。"然后又低下头去,继续叮叮当当地刻。

五月的高原,草还没有完全绿透,但花已经开了。小小的,黄的、紫的、白的,贴着地皮长,不仔细看都发现不了。风一吹,它们就摇啊摇的,像是大地的睫毛在颤动。这地方的花开得不容易,冬天那么长,雪那么厚,到了五月,好不容易暖和一些,就拼命地开,开得小小的,却开得多多的。

中午在镇上找了家藏餐馆,要了一壶酥油茶,一碗藏面。酥油茶是咸的,味道很奇怪,第一口差点吐出来,再喝几口,竟觉得不错了。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藏族女人,脸晒得黑红黑红的,说话声音大得很,笑起来也大得很。她看我喝酥油茶的样子,笑得前仰后合,用半生不熟的普通话说:"你,第一次喝吧?"我点点头。她又笑,转身从灶台上端了碟糌粑过来,说:"尝尝,不要钱。"糌粑是青稞面做的,有点粗糙,但有股子粮食的香气,比酥油茶容易接受多了。

下午的时候,太阳暖得很,大概有十来度的样子。我找了块向阳的石头坐下来,看天。天蓝得不讲道理,蓝得让人心里发慌。云是白的,一团一团的,慢悠悠地飘着,影子落在山坡上,像巨大的鸟从地上掠过。远处有几个喇嘛在辩经,动作很大,手掌拍得啪啪响,声音传过来,断断续续的,被风揉碎了。偶尔有乌鸦飞过,啊——啊——地叫,声音粗粝得很,在这安静的地方,倒也不觉得难听,反倒有了些生气。

日头西斜的时候,我又去转了一圈经筒。一个一个地转过去,铜的筒子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混在一起,竟有了些音乐的意思。转经的人多了起来,大概是忙完了一天的活计,这时候才来。他们走得快,嘴里念念有词,目不斜视,仿佛这世界上只剩下转经这一件事。

太阳下山了,山尖上的白又变成了粉红色,一点点地,又变回灰白。镇子里的灯一盏盏地亮起来,黄黄的,暖暖的。白龙江的水声在这时候显得特别大,哗哗的,像是这镇子的心跳。空气又凉下来了,五月的郎木寺,就是这么个样子——白天是春天,早晚是冬天;阳光里是人间,阴影里是佛国。

坐在回旅馆的路上,忽然想起那年在拉萨,一个老阿妈对我说的话:"你们来这儿,是看风景的;我们在这儿,是过日子的。"现在想来,这话说得真好。对于我们这些过客,郎木寺是风景,是神秘,是一次可以写进履历的旅行;但对于那些每天转经、刻嘛呢石、喝酥油茶的人,这儿就是生活,是实实在在的、一天一天过下来的日子。

五月的郎木寺,没有七月的热闹,没有九月的绚烂,但它有它自己的好——那种安静的、不急不忙的好。雪刚化,草刚绿,花刚开,一切都是刚刚开始的样子。就像那些转经的人,一圈一圈地转着,不问结果,只求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