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嘉十年冬,广州刑场。一个四十九岁的男人脖子伸出去之前,做了一件怪事——他把胡须剪下来,托人送去南海祗洹寺,给寺里的维摩诘像贴上。这人是谢灵运。曹植占八斗、他占一斗、剩下一斗给天下人分的那个谢灵运。山水诗祖师爷,淝水之战谢玄的孙子,名门里的名门。皇帝亲口夸他文章和书法是"二宝"。这样一位活宝,怎么落到弃市的下场?
事情要从两年前说起。元嘉八年,会稽。谢灵运盯上了郡城东郭的回踵湖,想把湖水放干,改成稻田。皇帝点了头,让地方核查。湖里有鱼有虾,是百姓的活路,太守孟顗不松口。谢灵运转头又看上始宁的岯崲湖,孟顗还是不松口。两人本来就有梁子。谢灵运早前当面挤兑过孟顗,说成佛这种事,得是有慧根的文化人才行——孟太守你信佛归信佛,上天堂排队都得在我后头。这话谁听了能咽下去?孟顗一纸奏章告上去,说谢灵运聚众发兵,意图不轨。
谢灵运连夜赶进京城,伏在殿前替自己分辩。宋文帝刘义隆是真喜欢他的字和诗,没追究,但也不让他回会稽了,发去临川当内史,俸禄还给加到中二千石。这是体面话,实际上从三品的侍中降到了五品的地方官。谁体面谁知道。
到了临川,狗改不了。游山玩水照旧,公文堆着不看。司徒刘义康是文帝的亲弟弟,看不下去,派临川王从事郑望生去抓人。换个聪明人,这时候得跪。谢灵运不。
谢灵运反手把郑望生扣下,调兵叛逃。
跑路途中还有闲心写诗。"韩亡子房奋,秦帝鲁连耻。本自江海人,忠义感君子。"四句二十个字。张良是给灭韩的暴秦下死手的,鲁仲连是宁死不做秦民的。把刘宋比作暴秦,把自己比作复国义士。这诗你说他是真想反,还是一时上头?谁也说不准。但写下来这一刻,他已经没退路了。
人很快被追上,押进廷尉。廷尉判斩。文帝舍不得,想保住人,只免官就算。这边刘义康咬死了不松口,说这种货色再饶就没王法了。皇帝最后写了一道诏书,调了个折中:谢玄当年于国有功,谢家的孙子不杀,死罪改流放,发去广州。
广州在那个年头,是天下最远的角落。烟瘴之地,瘴气吞人。换个普通流人到了岭南,老老实实种菜抄经,等大赦,等翻案,运气好还能熬回来。谢灵运没这本事。或者说,他从来没学过这本事。
到广州没几个月,案子又来了。秦郡有个府将叫宗齐受,路过桃墟村,瞧见路边几个人鬼鬼祟祟说话,觉着不对劲,回去报了官。一抓全抓住了。里头一个山阴人叫赵钦,开口就咬出一桩事:去年九月,有个叫薛道双的同乡,是谢灵运的旧部,捎话让大伙集钱买弓箭刀盾,结交乡里的健儿,准备在三江口截道,把谢灵运从流放的队伍里抢出来。事没办成,钱花光了,回程肚子饿,沿路打劫,这才被逮的。
这段供词到底有几分真?薛道双没出庭,钱有没有真给过,三江口的劫人计划走到了哪一步,全没下文。一个走投无路的劫匪,被刑讯之下供出了一个名声响亮的流人——这种供词的成色,你心里有数。但供词进了奏章,奏章送到建康,皇帝这次没有再护他。
诏书下到广州:弃市。
刑场上的事,《宋书》记得简略。谢灵运死前做了两件事。一件是把那把名满江左的胡须剪下来,捐给祗洹寺装点维摩诘的塑像。维摩诘是居士佛,俗装在身,谈吐如云,不出家也能成道。他选这个像,不是没讲究的。第二件,他写了最后一首诗。"龚胜无余生,李业有终尽。嵇公理既迫,霍生命亦殒。"龚胜绝食而死,李业服毒而亡,嵇康刑场上抚琴,霍原讲学被害——四个被杀的高士并在一句里。"恨我君子志,不获巖上泯。"恨的是没能死在山岩之间,死在自己那身山水里。
刀落下去的时候,他四十九岁。
胡须的故事还有个尾巴。两百多年后,唐中宗的女儿安乐公主听说祗洹寺的维摩诘像上贴着谢康乐的胡须,派人去剪了一半下来,回长安做斗草游戏的彩头。剪完转念又怕别人也来剪,干脆把剩下那半也铰了扔掉。从此世上再没有谢灵运的胡须。一个开宗立派的诗人,留在世上最私人的一点东西,被一个无聊的公主当玩具糟蹋干净。
谢家这条路,他孙子谢超宗后来也走了一遍。一样的恃才放诞,一样的口无遮拦,齐武帝一道诏书赐死在流放途中。结局像复印的。
本文参考资料:《宋书·谢灵运传》(中华书局点校本);《南史·谢灵运传》;人民网·《环球人物》杂志《中国第一位山水诗人的人生悲剧》;中国新闻网《谢灵运与岭南:恨有君子志 康乐终成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