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万对20万，巨舰对渔船，铁皮楼船排开十几里长，甲板上骑兵来回巡逻，船分三层，上面打仗下面划桨，互相说话都听不见。这是1363年的鄱阳湖，陈友谅倾巢而出，誓要一战灭了朱元璋。可37天后，这支"无敌舰队"灰飞烟灭，陈友谅本人中箭身亡。坐拥三倍兵力，赢麻了的牌面，到底怎么就打输了？两个字：人心。

陈友谅出身渔民家庭，早年在元朝基层衙门当一个不入流的小吏。后来投了红巾军，凭着心狠手辣一路往上爬。提拔他的老领导倪文俊来投奔他，他想都没想就把人杀了，吞了人家的部队。再后来连名义上的老大徐寿辉也没放过——安排力士趁汇报工作的时候，用铁器把徐寿辉的脑袋直接敲碎了。连一起打天下的老兄弟赵普胜，照样说杀就杀。

就这么个人，1360年自立为帝，国号大汉，占据湖广、江西大片地盘，手握长江中上游，水军力量是朱元璋的十倍。从纸面实力看，他才是最有资格统一天下的那个人。

但问题就在这儿——他把能杀的人全杀了，身边留下的全是怕他的人。怕，和忠，是两码事。

1363年二月，张士诚派兵围攻安丰的小明王韩林儿。朱元璋不顾刘伯温反对，亲率主力北上救援，应天空虚。陈友谅一看机会来了，集结号称60万大军出征。

但他犯了第一个致命错误：没有直扑应天。

按理说，朱元璋主力不在，应天兵力空虚，你60万大军顺流而下直取老巢，朱元璋进退两难，基本就完了。可陈友谅偏偏拐进了鄱阳湖，去打洪都。洪都就是今天的南昌，守将是朱元璋的侄子朱文正。

陈友谅觉得洪都卡在自己的进军路线上，不拔掉这颗钉子，后方不安全。这逻辑有没有道理？有。但战争从来不是只讲逻辑的数学题。他忘了一件事：时间。

朱文正这个人，平时吊儿郎当，好吃好玩，谁都没把他当回事。但一到生死关头，这小子硬得跟铁一样。陈友谅60万大军用各种攻城器械从四面八方猛攻洪都，朱文正带着守军死扛了整整85天，愣是没让陈友谅踏进城门一步。

85天。陈友谅把他最宝贵的东西全耗在了这座城下——时间、粮草、士气。

朱元璋在解了安丰之围后，火速回师应天，调集徐达等主力会合，亲率20万水军南下。七月十六日进抵湖口，第一件事不是冲进去打，而是先堵门。

他派兵守住泾江口，堵住陈友谅从鄱阳湖进入长江的北面通道；又派一军屯驻南湖嘴，再掐住另一条退路；还派兵扼守武阳渡，防止陈友谅弃船南逃。然后自己率水师从松门杀进鄱阳湖。

关门打狗，一个口子都不留。

更要命的是，陈友谅四月进的鄱阳湖，那时正值枯水期向汛期过渡，长江水位在涨，水从长江往鄱阳湖里灌，他的大船进来没问题。可到了七八月，水位开始转低，鄱阳湖进入枯水期，水浅暗礁多，陈友谅那些三层楼高的巨舰反而成了累赘——调头困难，机动性差，一旦搁浅就是活靶子。
朱元璋等的就是这个窗口。

七月二十日，两军在康郎山水域正式交手。

陈友谅的巨舰确实猛，朱军小船仰攻不上去，连续几仗都吃了亏。朱元璋一度被围，部将韩成穿上他的衣冠跳水代死，才把敌军骗走。局面凶险到了极点。

但陈友谅这时候干了第二件蠢事：铁索连船。他觉得大船连起来更稳，攻击面更大。这逻辑听着也对，但听着耳熟不？没错，800年前赤壁的曹操也这么干过。

部将郭兴向朱元璋建议火攻。朱元璋当机立断，挑选敢死队，准备了7条装满火药柴薪的渔船。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诸葛亮借东风可能是编的，但朱元璋的东风是真来了。黄昏时分，鄱阳湖面上东北风骤起。7条火船顺风直冲陈友谅的铁锁连环船阵，一头扎进去就点着了。风急火烈，湖水尽赤，数百艘巨舰瞬间成了火海。陈友谅的弟弟陈友仁、陈友贵，连同大批将领，全部葬身火海。

这一把火，烧掉了陈友谅的半条命。

此后一个多月，陈友谅被困鄱阳湖中，粮草耗尽，将士离心。手下不断有人投降朱元璋——因为陈友谅靠杀人起家，身边没几个真心跟他的人。怕他的时候跟着干，一看大势已去，跑得比谁都快。

八月二十六日，走投无路的陈友谅冒死突围，从南湖嘴往长江方向冲。但湖口早已被朱军重兵堵死，木栅、火筏、战船层层封锁。陈友谅左冲右突打不开缺口，混战中被一支流箭射中头部，当场毙命。5万余残兵投降，鄱阳湖大战结束。

从头到尾37天，中世纪世界规模最大的水战，以绝对劣势一方的完胜告终。

战后朱元璋自己总结胜因，说了一段大实话："陈友谅兵虽众，人各一心，上下猜疑。"而自己这边"将士一心，人百其勇"。

60万大军，输在"人心"两个字上。兵再多，船再大，将士不跟你一条心，那就是一盘散沙。陈友谅用铁锁把船连在了一起，却一辈子没学会怎么把人心连在一起。

朱元璋后来跟手下感慨："要是当时陈友谅不去打洪都，直接60万大军冲我应天，咱们可就完了。"
可历史没有如果。棋差一招的背后，从来不只是运气。

【主要信源】
《明史》（张廷玉等撰，中华书局）本纪·太祖；列传相关篇章
《明史纪事本末》（谷应泰），卷九"鄱阳湖之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