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398年，洪武三十一年，闰五月。46具黑漆棺材从南京皇宫抬出，排成一列，整整齐齐。
南京百姓被清街，只能远远地看。棺材太多、太密，坊间你传我传，传成了一句话：十三城门同出殡，一座城，同一天，哭声连天。棺材里装的不是陪葬品，是活人。这46个女人什么都没有做错，只是太年轻，只是没生下孩子，只是恰好——遇上了一个刚刚死去的皇帝。

要搞清楚这件事，先得说说朱元璋这个人。

放过牛，讨过饭，当过和尚，睡过破庙，捡着死人骨头给自己爹娘下葬。他是真正意义上从最底层打出来的皇帝，见过这世界最黑暗的那一面，也因此格外痛恨奢靡。

登基之后，他明令禁止厚葬，鼓励简办，死了就埋了，别搞那些排场。说的是人话。

但他同时干了另一件事——

他在1395年，命令次子秦王的两位王妃陪葬。

这是明朝第一次人殉。

然后是1398年，他自己死的那年，亲手把这件事推成了制度。

你可能想问：人殉这玩意儿，不是早就消亡了吗？

对。秦汉之后，儒家礼制逐渐普及，活人陪葬这件事在中原政权里几乎绝迹，帝王改用陶俑、木俑替代，历代都在进步。这一沉默，就是将近一千五百年。

1398年，它从坟墓里爬了出来，爬进了大明朝的法典里。

《明史·后妃传》记载，太祖崩，"宫人多从死者"。《明朝小史》记得更直接："伺寝宫人尽数殉葬。"

八个字，宣判了几十个女人的死刑。

遗诏念出那一刻，后宫炸了锅。

哭声从内宫一直传到宫墙外。有人当场晕厥，有人跪地磕头，有人试图逃跑——但哪里都是宫墙，哪里都是守卫。

没有出路。

按照当时的规矩，殉葬有个标准：生过儿子、被封高等妃位、娘家有功勋的，可以豁免；其余的，一律殉葬。

换句话说——没有孩子的，资历浅的，背景弱的，统统上名单。

行刑当天，这些女人被带进一间大殿，让她们吃最后一顿饭。据史料推测，没有人吃得下。

然后，太监引着她们走进另一间屋子。

屋里摆着一排小木床，每张床正上方，各挂着一根绳圈。

太监说：站上去，把头伸进去。

木床随即被撤走。

朝鲜史书《李朝实录》里替我们留下了一段目击者的证词。那是明成祖朱棣死后的殉葬现场，被一个叫金黑的朝鲜婢女亲眼看见，后来回国讲给史官，史官一字一字记下来的。

原文写道："哭声震殿阁。"

五个字。

五个字背后，是一群女人最后的声音。

朱元璋这次的46个殉葬者里，有李淑妃、有萧美人，其余大多数——连名字都没有留下来。

只有一个人幸免：张美人。

不是因为她特别受宠，而是因为她刚刚生下了朱元璋最小的女儿宝庆公主，孩子太小无人照料，皇帝念及这一点，网开一面。

其他人，没有这份运气。

死去的这些女人，被称为"朝天女"——意思是，她们去天上继续服侍皇帝了。

她们的父兄，被封为"朝天女户"，授以千户、百户之职，世袭官爵。

这是大明皇朝给出的全部补偿：一个官职，一个名号，一句"她们走得光荣"。

朱元璋死后，他的子孙把这条规矩一代代传了下去，谁也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

朱棣（明成祖）死后，三十余名嫔妃殉葬。其中有一个来自朝鲜的宫女韩氏，临死前跪在地上哭着哀求——让我回去看一眼我的母亲。没有人理她。据《李朝实录》记载，她临死前一直在叫："娘，吾去！娘，吾去！"话声未落，太监踢开了木床。

明仁宗死后，五位妃嫔殉葬。

明宣宗死后，十位宫人殉葬。

这60年里，没有人知道有多少女人死在这条制度里。正史只记录了有名有姓的，那些普通宫人，连被记录的资格都没有。

其中最令人窒息的一个案例，发生在明宣宗的殉葬名单里。

一个叫郭爱的民间女子，被选入宫，进宫不到一个月，皇帝就死了。《明史·后妃传》记载，她"入宫二旬而卒"——她甚至从未见过皇帝一面，就被列入了殉葬名单。

临死前，她写下一首绝命词，被收入了《明史》：

"修短有数兮，不足较也。生而如梦兮，死则觉也。先吾亲而归兮，惭予之失孝也。心凄凄而莫能已兮，是则可悼也。"

生命长短自有定数，没什么好计较的。活着不过是一场梦，死了才是清醒。比父母先走，这是不孝啊。心里这份悲凉啊，是真的令人悲悼。

写完，她上路了。

这首词用的是楚辞体，写得工整，字字血泪。一个进宫二十天的女孩，她懂文字，懂格律，也懂她自己的命运——

但那又怎样。

直到1464年，明英宗朱祁镇临死前，才终于留下那道遗命：

"用人殉葬，吾不忍也，此事宜自我止，后世勿复为。"

从朱元璋1398年开始，到朱祁镇1464年废止，整整六十六年。

郭爱，没能等到那一天。韩氏没能等到。那44个连名字都没有留下的女人，全都没能等到。

【主要信源】
《明史·后妃传》，张廷玉等撰，清代官修正史，关于太祖崩后宫人殉葬及郭爱条目的记载
《彤史拾遗记》，毛奇龄撰，明末清初，关于"太祖以四十六妃陪葬孝陵，其中所殉，惟宫人十数人"的记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