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536年,郑国大夫子产收到一封来自晋国的信。信里说,晋平公病了,占卜的结果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病根不在鬼神,不在饮食,而在女人。准确说,是四个姓姬的女人。
晋平公的后宫里,同姓妃子有四个。
子产看完信,只回了一句话:内官不及同姓,其生不殖。
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娶同姓的女人当老婆,生不出健康孩子。三千年前的中国人,已经把这事儿琢磨明白了。可问题来了,他们靠什么琢磨明白的?显微镜没有,遗传学没有,连DNA这三个字母都凑不齐。
更让人想不通的是,禁止同姓结婚这条规矩,从西周一直管到清朝,管了将近三千年。一个连基因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民族,凭什么把这条规矩守了三千年?
答案藏在一场更早的政治算计里。
周武王灭了商朝以后,面对一个巨大的烂摊子。地盘太大,人手太少,姬姓宗室就那么几百号人,怎么管?周公旦想出一个办法,分封。把姬姓子弟撒出去,每人一块地,建一个国。鲁国、晋国、卫国、燕国、吴国,全是姬姓。
可光分封还不够。这些姬姓诸侯过几代就成了远房亲戚,互相之间打不打?抢不抢?周公又加了一道锁,同姓不婚。
姬姓的女儿不能嫁给姬姓的儿子,必须嫁出去。嫁给谁?嫁给姜姓的齐国,嫁给子姓的宋国,嫁给嬴姓的秦国。这一嫁,亲戚关系就织起来了。齐国国君是周王的姑父,宋国夫人是周王的姐妹,秦国太子的舅舅在镐京当差。
整个周王朝的政治版图,其实是一张姻亲关系网。同姓不婚这条规矩,是这张网的总开关。
懂了这一层,再回头看晋平公那场病,味道就变了。
子产那封回信,后半段才是重点。原话叫,男女辨姓,礼之大司也。把同姓和异姓分清楚,是礼制里头等大事。礼是什么?礼是周朝的宪法。破坏同姓不婚,等于破坏周礼,等于挖周王室的根。
至于生不出健康孩子那句话,更像是给老百姓听的一个解释。真正的核心,从来都是政治。
春秋时候有个特别有意思的现象。鲁国的国君娶了吴国的女人,两边都是姬姓,明摆着违礼。孔子的学生陈司败问孔子,鲁昭公这么干算不算懂礼?孔子一开始还嘴硬说算。等学生走了,孔子私下跟人嘀咕,这事儿确实办得不地道。
为什么连孔子都要替鲁昭公遮掩?因为这条线一旦松了,后面跟着塌的东西太多。
再往后看,秦汉以后周礼散架,同姓不婚这条规矩反而越扎越深。唐律疏议写得明白,同姓为婚者,徒二年。坐两年牢。明清两代的法律延续了这一条,甚至加码。清律里头,同姓同宗结婚,杖六十,离异。
到这儿故事就有点拧巴了。周朝那套政治设计早就没了,分封制散了,宗法制也松动了,为什么这条规矩还死死攥着不放?
民间有民间的说法。河南有句老话,骨血不倒流。山东有句俗语,同姓结亲,三代必绝。这些话听着糙,背后是几千年人口繁衍攒下的经验数据。古人不懂基因,但他们会数人头。村里头某某和某某是同姓亲戚,他们生的孩子有几个夭折的,有几个痴傻的,有几个站不起来的,老人心里都有一本账。
一代人记不住,十代人记不住,一百代人总能记住。
可有意思的地方在这里。同姓不婚禁的是同姓,没禁表亲。中国古代最盛行的婚姻形式之一是姑舅亲,姑姑的儿子娶舅舅的女儿。从遗传学角度看,这种婚姻的近亲程度比某些同姓远亲还要高。但古人不管,因为姑姑嫁出去就改了夫家的姓,孩子跟着父姓,从规矩上讲,已经是两家人。
姓在这里变成了一个符号。这个符号管的不是血缘,是户籍,是宗族,是政治归属。
你要问古人到底是在防什么?防的可能从来不是后代不昌。
防的是一个家族吞掉另一个家族。防的是堂兄妹睡在一张床上之后,族产怎么分,祠堂怎么排,香火算谁的。防的是宗族这棵大树,从内部烂掉。
清朝有个案子收在刑案汇览里。两个同姓的远房表亲私自成婚,被族里告到县衙。县令翻了族谱,发现两人血缘已经出了五服。按理说不算近亲。但县令还是判了,杖六十,强制离异。判词里写的是,姓同则宗同,宗同则乱伦。
血缘已经稀薄到几乎不存在,可那个姓还在。姓在,规矩就在。
晋平公最后病死了,没能从那四个姬姓妃子身边活着走出来。
参考资料
左传·昭公元年,子产论晋侯之疾,中华书局点校本
唐律疏议·户婚律,刘俊文点校,中华书局1983年版
清史稿·刑法志,关于同姓为婚的律条记载,中华书局校勘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