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2年，河南延津西校场。一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被绑在刑柱上，身上的肉一片一片被割下来。

围观的清军将士恨不得他死慢一点——这人在过去八年里杀了太多他们的同袍。但他至死没叫一声。他叫陈玉成，太平天国英王，十四岁上战场，十七岁爬城墙攻破武昌，二十二岁全歼湘军头号悍将李续宾六千精兵，被曾国藩称为"自汉唐以来未有如此悍贼"。他死后，抓他的那个人霸占了他的妻子，带在军营里招摇过市。一年后，这个人也死了——慈禧赐了他三尺白绫。

抓陈玉成的人叫胜保，满洲镶白旗，瓜尔佳氏，举人出身。这哥们原本是个文官，太平军闹起来后上了份奏折谈御敌方略，咸丰觉得有两把刷子，就把他扔到了前线。结果胜保打仗的本事实在一般——军中流传一句话："每战必败，每败必以胜闻"，外号"败保"。

但胜保有两个过人之处。第一，脸皮厚。打了败仗照样写捷报，被贬了照样往上爬。第二，站队准。1861年辛酉政变，慈禧要扳倒顾命八大臣，手握京畿兵权的胜保第一时间站到了慈禧这边。政变成功，胜保成了从龙功臣，升了镶黄旗满洲都统，风光无限。

这种人一旦觉得自己背后有人罩着，胆子就没边了。

1862年春，墙头草苗沛霖诱捕了陈玉成，送到胜保营中。胜保摆足排场升堂审问，陈玉成不跪，指着他鼻子骂："你胜小孩，在妖朝第一误国庸臣。本总裁三洗湖北，九下江南，你见仗就跑。白石山上我踏平你二十五座营盘，你抱头鼠窜，我饶你一条命。今天你叫我跪？"

胜保尴尬到极点，讪笑说：那你怎么被我擒住了？

陈玉成答：我自投罗网，跟你有什么关系？我死了，苗贼明天就亡。

胜保给酒给肉劝降，陈玉成一句话堵死："大丈夫死则死耳，何饶舌也。"

6月4日，陈玉成被凌迟处死于延津。临刑前他说了段话，不为自己，只问那四千跟他出生入死的精兵还在不在。

陈玉成死后，他的妻子落入胜保手中。据张祖翼等时人记载，胜保纳其为妾，"有专房之宠"，走到哪带到哪。多隆阿得知此事后取笑胜保：真是没讲究。后来胜保被押解回京时，这名女子又被德楞额截走。一个战死沙场的英雄的妻子，就这样在几个男人手里被转来转去，像一件战利品。

但胜保的好日子也到头了。辛酉政变的功劳让他飘上了天——他在陕西当钦差大臣时公然说"阃以外将军治之，非朝廷所能遥制"，还自比周亚夫。打仗一塌糊涂，吹牛倒是一流。他养了一堆"优伶"冒充亲军吃空饷，真正上阵的士兵饿成"饥卒"。他招降纳叛、养寇自重，跟苗沛霖、宋景诗这些反复小人搅在一起。宋景诗在陕西复叛，朝野震动。

潘祖荫、袁甲三、僧格林沁纷纷上折子弹劾：骄纵贪淫、冒饷纳贿、拥兵纵寇、讳败为胜、携妓随营、私纳敌妇。条条款款，够砍好几回脑袋。

1862年底，慈禧密令多隆阿赶赴陕西，解除胜保兵权，押解回京。审讯时胜保死不认罪，还反咬参劾他的人，甚至暗示慈禧忘恩负义："纪辛酉间事，非保则诸公何以有今日？"这话等于拿政变功劳要挟太后。恭亲王奕䜣想帮他开脱，反被慈禧疑忌。

1863年三月，两宫皇太后亲下懿旨：念其战功，从宽赐令自尽。

三尺白绫送到，胜保才明白——在慈禧眼里，有用的棋子和没用的棋子，待遇完全不同。

左宗棠听说陈玉成被胜保所擒时曾叹过一句："四眼狗诚项羽、狄青之俦也，古今之悍贼。奈何竟败于胜保之流，瓦鸡土狗之手，此亦为气数也！"

猛虎死在老鼠手里，这大概是晚清最荒诞的一幕。陈玉成二十六岁死于凌迟，至死骂不绝口；胜保一年后死于白绫，至死不认一条罪。两个人，一个输在信错了人，一个输在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乱世里最残酷的规则从来不是谁能打——是谁对谁有用。有用的时候，常败将军也能封钦差；没用了，从龙功臣也是一条白绫的事。

【主要信源】
《清史稿·胜保传》，赵尔巽等，民国
《太平天国史·陈玉成传》，罗尔纲，中华书局
《清代轶闻·陈玉成被擒记》，张祖翼，清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