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12月,湖北云梦睡虎地,考古队从一座秦墓里抠出一千多支竹简。墓主下葬那年,是秦始皇三十年。简上写着十二生肖。可读到一半,气氛不对了。午位写的是鹿,不写马。未位写的是马,不写羊。戌位干脆是"老羊"。狗去哪了?秦始皇那会儿的人,过的到底是什么生肖年?
那批竹简里有一卷叫《日书》,挑黄道吉日用的,捎带着帮苦主算算盗贼长什么样。简上写得很认真。子鼠、丑牛、寅虎、卯兔,前几个对得上。从巳往后,画风就开始飘了。巳是虫,午是鹿,未是马,申是"环"(一种猿),酉是"水"(雉鸡),戌是老羊,亥是豕。墓主名叫喜,下葬距今2241年。喜活着的时候,多半要按这套看似熟悉、其实又陌生的版本算日子。
而且这种"歪生肖"不止一份。1986年4月,甘肃天水放马滩,又挖出一批秦简,年代和睡虎地相近,里头也排了十二生肖。两批简一南一北,相隔上千公里,写法依旧对不上。放马滩的辰是虫,巳是鸡,酉又是鸡。一年出现两只鸡,老百姓怎么过年?
由此能看出来,秦统一前后民间已经有十二生肖了。坎在哪儿?没人定标准。各画各的。
往上再翻翻,先秦也露过苗头。《诗经·小雅·吉日》里有一句"吉日庚午,既差我马"。庚午配马,跟今天午马一致。可《诗经》整本能找到的对应零零散散,远谈不上系统。
时间挪到西汉。
2000年,湖北随州孔家坡又挖出一批汉简。这批简里的生肖,鸡对水,猴对玉石,狗对老火。乱七八糟。什么意思呢?秦末到西汉初,全国对十二生肖到底配哪十二种动物,根本没谈拢。北边一个版本,南边另一个版本。占卜的方士、写日书的术士、抄历法的小吏,手里的本子都对不齐。
放在今天,等于一个国家用着十二种不同标准的生肖给孩子算命,算出来的结果谁都不服谁。这门生意做不大。
谁把这个摊子收拾了?王充。
东汉,会稽上虞人,写了本三十多卷的奇书《论衡》。一辈子专门拆神鬼、拆迷信、拆汉代主流的天人感应。这本书《物势篇》里头一段排得整齐:寅,木也,其禽虎也;戌,土也,其禽犬也;丑禽牛,未禽羊;亥水其禽豕,巳火其禽蛇;子水其禽鼠,午火其禽马;酉鸡,卯兔,申猴。
数一数,十一只。差一只。差哪只?龙。
读到这儿,可能有人想笑。王充把生肖排得清清楚楚,独独漏了龙,是真忘了,还是心里发虚?
龙其实没丢。《论衡·言毒篇》里他补了一句:"辰为龙,巳为蛇,辰、巳之位在东南。"龙被单独安置在另一章。原因或许跟王充本人有关,他反神话、反鬼怪,把虚构的龙跟十一种实物混在一起写,可能自己都觉得别扭。
同时代的史学家赵晔,《吴越春秋》里写了一句"吴在辰,其位龙",又添个证据。蔡邕的《月令问答》也有类似记载。
到这一步,今天我们脱口而出的子鼠丑牛寅虎卯兔辰龙巳蛇午马未羊申猴酉鸡戌狗亥猪,这套整齐的排法,第一次以完整面貌出现在了文献里。时间是东汉,公元一世纪。
那么这套生肖最初是干什么用的?
挑日子,算命。从战国到东汉,生肖一直待在术数家手里,配的是"日",不是"年"。哪一天该出远门、哪一天该忌口,看的是当天地支配着哪只兽。和谁谁谁"属什么"暂时还没关系。
人开始"属"什么动物,是什么时候的事?
答案藏在南北朝。
《北史·宇文护传》记了一封信。宇文护是西魏权臣,长年和母亲分居两地,母亲被囚北齐多年,后来辗转捎回一封家书,开头写道:"昔在武川镇生汝兄弟,大者属鼠,次者属兔,汝身属蛇。"
老大属鼠,老二属兔,宇文护属蛇。一封母亲的信,把三个儿子的属相点得明明白白。这是文献里头一次清清楚楚地说一个人"属"什么。
走到这步,生肖才真正从一张算命表,变成普通人挂在嘴边的身份标签。从秦简里盗贼相貌的代号,到南北朝家书里母亲对儿子的称呼,中间隔了七八百年。
回头再看那个最初的问题:十二生肖是哪个朝代命名的?
问得简单,答起来不简单。雏形在战国,定型在东汉,落到每个人头上的"属相"在南北朝。每一步都没有皇帝拍过板。一茬一茬的术士、史家、写家书的母亲,把这个东西慢慢揉成了今天这副样子。
那只本来在午位上的鹿,后来去哪了?没人知道。
参考资料:
中国新闻网2015年报道《"十二生肖"起源:源于中国 最初或不全是12种动物》
光明网·文化周末2019年文章《十二生肖:是中国造还是舶来品》
人民论坛网2025年《中国传统生肖文化探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