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文帝年间，女相师许负给邓通算命，断言他会因贫致死。汉文帝冷笑："邓通之命由我，不由天！"反手送给邓通一座铜山，允许他自铸货币。没过几年，"邓氏钱"流遍天下，邓通富可敌国。

十几年后，这个曾经富甲天下的男人，活活饿死在街头——一个铜板也没留下。许负，赢了。

邓通的发迹读来荒诞。《史记·佞幸列传》说，邓通是蜀郡南安人，没什么本事，因为船划得好，到宫里当了撑游船的"黄头郎"。

说白了，就是御用船夫。

邓通入京之初，被派到宫中做黄头郎，起初并不受人重视。但好运一旦来了，任谁也挡不住。汉文帝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想要上天，偏偏蹬不上去，危急关头，一个头裹黄布的小郎官从背后托了他一把，送他直登天庭。梦醒后，文帝满宫找人，找来找去，发现只有邓通那身打扮最像。

就这样，一个划船的，凭一个梦，改变了命运。

从此，这个幸运的黄头郎以助推神舟有功，受到文帝"尊幸"，赏赐巨万以十数，官至上大夫。

文帝对邓通是真的宠。史书记载，文帝爱幸邓通，赏赐累巨万，并且圣驾亲临，"燕饮通家"。堂堂天子，跑去男宠家里喝酒玩耍，这在汉朝也算是头一遭。

邓通此人，谨慎，不善交际，不与人结党，只懂得小心翼翼地侍奉恩主刘恒。他没有政治野心，不结党、不营私，只是老老实实陪在文帝身边。越是这样，文帝越信任他。

但信任这东西，有一个致命的 bug——它是绑定在某个具体的人身上的。

铜山的故事，是这段传奇里最荒诞的一笔。

文帝派一个会看相的人给邓通看相，相士说："可能贫穷饥饿而死。"文帝说："能使邓通富足的在于朕，怎么说会贫穷呢？"于是把蜀郡严道的铜山赏赐给邓通，准许邓通自己铸钱。"邓氏钱"布天下，其富如此。

你看，皇帝这逻辑，没毛病——老子有铜山，你哪来的资格说他穷？

因相面的说你是穷命，我偏要给你座铜山让你铸钱，只有帝王有这般豪气。无怪司马迁感叹："力田不如逢年，善仕不如遇合。"一个字，还是"命"。

邓通的钱，质量还真不赖。文帝允许民间铸钱后，劣质钱币泛滥，贾谊向文帝汇报说民铸铜钱大抵必杂以铅铁，而邓通铸的钱里没有掺杂使假，邓氏钱大量流通成为主流货币，对稳定货币和抑制通货膨胀起到了一定作用。老实人铸老实钱，竟然撑起了一半大汉的货币供给。

命运的齿轮开始拨向另一个方向。

文帝背上生了个痈，溃脓流血，难以根治。邓通经常替他吸吮脓水。文帝不高兴，从容地问邓通道："天下哪个最爱我呢？"邓通说："应当没有谁比得上太子。"

这句话，邓通是真心话，也是马屁话。但他绝对想不到，这句话给他挖了一个坑。

太子刘启进来探问病情，文帝就让他吮痈，太子虽然按要求吮痈，但面有难色。后来听说邓通经常替文帝吮痈，太子内心惭愧，从此怨恨邓通。

这一段，堪称两千年前最精妙的心理描写。太子不是恨自己做不到，而是恨邓通——因为邓通的"做到了"，衬托出了他的"做不到"。这种羞耻感发酵多年，等文帝一闭眼，就成了灭顶之灾。

公元前157年，汉文帝驾崩。

太子刘启登上皇位，是为景帝，邓通被免官，在家闲居。不久，有人告发邓通曾偷偷跑到境外铸钱，景帝把邓通下狱审问，发现情况属实，于是定案，把邓通家的财产全部没收，还欠债几亿万钱。

几亿万钱。是欠债，不是资产。

馆陶长公主赏赐邓通一些东西，官吏就随即没收那些东西，身上连一只簪子都没有。馆陶长公主就派人给予衣食，让他勉强能糊口。邓通最终没有得到一个钱，死在所寄居的人家。

铸钱天下，不名一钱。

清代诗人王培荀路过邓通墓，写下一句话："邓通坟近铜山在，寒食无人挂纸钱。"

铜山还在，人已饿死，墓前连一张纸钱都没人烧。

世上最危险的富贵，是全靠一个人的心情撑着的那种。那不叫财富，叫抵押。

【主要信源】
《史记·佞幸列传》，司马迁，西汉
《汉书·佞幸传》，班固，东汉
《资治通鉴·汉纪》，司马光，北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