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能过剩的时代,为什么我们依然缺钱?
产能过剩看似是商品供给过剩,核心症结在于普通消费者囊中羞涩。消费能力匮乏,直接导致有效需求跟不上生产节奏,这不是生产端供给过多,而是劳动成果分配机制出现偏差。
2025年,中国GDP突破140万亿元,人均GDP达13953美元,距世界银行高收入经济体标准仅一步之遥。同期,全国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43377元,同比增长5.0%,与经济增长基本同步。一边是经济总量攀升,一边是居民收入中低速增长,这种反差构成当下中国经济最突出的结构性矛盾——商品越造越多,老百姓口袋却始终不宽裕。
以钢铁行业为缩影,这一矛盾尤为明显。2025年全国粗钢产量9.61亿吨,表观消费量仅8.29亿吨,消费量同比下降7.1%,降幅比产量高2.7个百分点。“十四五”期间,钢铁行业累计压减产量超1亿吨,但供需失衡仍是阻碍行业发展的核心症结。消费量降幅远超产量,清晰说明问题不在供给端——并非生产不足,而是国内市场难以消化现有产能。
不少人有个误区,认为商品有需求就能售出。但实际市场中,只有消费者既有需求、又有支付能力,才算有效需求。一个人再想买车,若收入承担不起购车成本,需求也只是空中楼阁。就像汽车工厂能产100万辆车,若仅有10万人买得起,剩余90万辆便是过剩产能。
钢铁行业数据印证了这一逻辑:2025年粗钢表观消费量比产量少1.3亿吨以上,同年钢材出口量达1.19亿吨、创历史峰值。国内无法消化的产能靠出口缓解,但出口赚的是海外资金,无法从根本上解决本国居民消费力不足的核心问题。
2025年金融数据显示,市场并不缺钱。年末广义货币供应量(M2)余额340.29万亿元,同比增长8.5%;全年人民币存款新增26.41万亿元,其中住户存款增加14.64万亿元。尽管“资金水池”水位不低,但资金并未均匀流向普通人。老百姓手头拮据,一是货币流动性放缓,2025年非银行业金融机构存款新增6.4万亿元,同比多增3.8万亿元;二是财富集中在少数群体手中。
这部分人多靠资本运作获取资产性收益,而普通人收入主要依赖劳动报酬。2025年,全国居民人均财产净收入仅3409元,占可支配收入的8%,增速1.6%,远低于工资性收入5.3%的增速,是四大收入来源中最慢的。美国居民财产性收入占比15%,OECD国家普遍在15%-25%之间,中国8%的占比差距显著。
当劳动报酬增速远落后于生产效率,就会出现荒诞矛盾:社会财富不断增加,普通人劳动报酬却相对缩水。2025年,全国全员劳动生产率达184413元/人,同比提高6.1%,比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实际增速高1.1个百分点。效率涨幅超收入,普通人只能内卷增收,而内卷会进一步加剧产能过剩。
物价数据进一步印证有效需求不足:2025年CPI与上年持平,呈零增长;PPI下降2.6%,工业生产者购进价格下降3.0%。CPI零轴波动、PPI持续为负,说明需求端已疲弱。2025年政府工作报告将CPI涨幅目标定为2%左右,央行也将促物价回升作为货币政策重点,但目标未能实现。
高收入群体消费需求有天花板,衣食住行需求有限,资金更多流向投资。中国基尼系数长期偏高,2024年达0.465,超过0.4的国际警戒线。财富集中在消费倾向低的高收入群体,而消费倾向高的中低收入群体财富有限,直接拉低整体消费率。2024年中国最终消费开支占GDP约39.9%,发达国家普遍在50%-70%,全球中等收入国家平均达55%。
普通人不敢消费,企业利润压缩,只能裁员降薪,进一步抑制消费,形成恶性循环。这也是国家重视去产能的原因:工信部等多部门出台钢铁、建材行业稳增长方案,严禁新增水泥、玻璃产能,压减钢铁产量、倒逼落后产能退出。这不是简单关停,而是结构性调整,避免行业内卷砸了从业者饭碗。
过去几十年,我们靠人口红利实现经济高速增长,以低廉劳动力支撑资本积累,却忽视了居民生活质量提升。劳动分配模式不改变,就难提振内需——内需不足的本质是财富分配与需求匹配的错位。补贴企业拉动内需,短期有效、长期加剧错配,只会让产能更过剩、债务雪球更大。
产能过剩与消费不足相伴而生,压低劳动力成本换来的竞争力,终将削弱国内消费力,留下滞销商品、空置店铺。健康的经济,应让普通人过体面生活,而非追求报表光鲜。若老百姓不敢消费、生育、离职,再高的增长也无意义;若普通人内卷却买不起自己造的产品,绝非个体失败,而是经济运行出了偏差。
去产能并非新鲜事,过去二十多年,重点行业每十年推进一轮。其核心是防止无序扩张、倒逼产业升级,推动经济从规模型转向质量型,实现供需平衡,这是高质量发展的必经之路。但去产能只解决了“供给”问题,“需求”破局关键在普通人手中。唯有劳动报酬跟上生产效率,普通人敢消费,产能过剩才算真正破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