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792年春天，韩愈在长安礼部南院的榜单上找到了自己的名字。排第十三。这一年录取进士二十三人，他前后考了四次才挤进去。
四次。
第一次落榜那年十九岁，在长安城里饿到拦住宰相马燧的车讨一口饭。唐宋八大家之首，写《师说》《马说》的那个韩愈，要进考场进四回。
唐代的进士科到底狠到什么程度？
唐朝立国近三百年，录取进士总数三千出头。每年从万千考生里挑十几个，运气好的年份录三四十，差的时候只取几个。每年涌进长安的考生大约一两千人。算成今天的录取率，百分之一二。
明经科容易点，背书背熟了就能过。可没人看得上。当时长安流传一句话，"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三十岁中明经已经算晚了，五十岁中进士还嫌年轻。
韩愈头三次落榜那段日子，写过一句"长安百万家，出门无所之"。十九到二十二岁，最好的年纪被同一件事按在地上磨。直到第四年遇上对脾气的主考陆贽，才算翻了身。
可考场上的本事，从来不是唯一的硬通货。
唐代的进士考试，没有糊名，没有誊录。考前几个月，举子们就开始忙一件事，叫"行卷"。
把自己最得意的诗文整整齐齐抄成卷轴，挨家挨户送到长安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手上。送过一回还嫌不够，过几天再送一回，叫"温卷"。考官批卷之前，要先掂量这个人在京城的口碑。
王维当年中状元，走的就是这条路。带着诗卷拜岐王李隆范，岐王把他装扮成乐工，带去太平公主府上弹琵琶，公主一听就给主考官递了话。
杜牧那年要中进士，太学博士吴武陵直接把他写的《阿房宫赋》搬到主考官崔郾面前，当场朗诵一遍，张口就要状元。崔郾说状元另有人选，吴武陵一路往下让，让到第五名，态度硬到没法拒绝。杜牧就这么挂上了第五名。
李白、杜甫、白居易，这一票名字响当当的，年轻时候没一个不干过这事。
读书读得好，没用。
得让长安城里的大人物记得你这个人。
可你以为及第就到头了？
那才哪到哪。
进士及第之后，去大雁塔下题个名，赴一场曲江宴，新鲜劲儿过完，第二关在等着。这关叫吏部铨选。考四样东西，身、言、书、判。
身要端正，言要利索，书法要漂亮，判词要有文采。换今天的话讲，这一关考的是颜值、口才、书法和写作，跟读书的本事没多大关系。
韩愈中进士之后，连考三次吏部博学宏词科都没过。气得给主考写信，说自己被考官羞辱。中间还三次上书宰相求一个差事，三次都石沉大海。
从二十五岁中进士到在京里坐稳一个像样的位置，整整十年。这十年跑过汴州、徐州，给节度使当过幕僚，活脱脱一个高级临时工。
晚唐有个叫皮日休的进士，吏部铨选没过，到苏州刺史府里熬了好几年才补上太常博士。这种例子在唐代一抓一大把。
中进士只是张入场券。
入了场能不能坐下来，看后面的命。
绕回792年那张榜，跟韩愈同榜的二十三人里，有他的好朋友孟郊。
孟郊那年四十六岁。
四十六岁中进士，在唐代真不算稀奇。从年轻时候开始考，考了大半辈子，临到老了才中。中了那天，骑马出长安城，写下两句被后人传烂的诗，"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听起来很爽对不对？
孟郊后来的日子并不痛快。授官授到溧阳县尉，一个九品的小官，懒得理事，整天跑去林子里写诗，被县令扣了一半俸禄。一辈子穷得叮当响，老母亲过世的时候连棺材都置办得吃力。
韩愈给孟郊写过一篇《送孟东野序》，开头那句"大凡物不平则鸣"，写的是孟郊，也写的是他自己，写的是那一整代赌上半生青春闯长安的读书人。
公元800年，白居易中进士，那年二十七岁。在大雁塔下题完名，写下一句"慈恩塔下题名处，十七人中最少年"。
同榜进士十七人。最年轻的那个，二十七岁。
那其余十六位，多大了。
参考资料：
中国新闻网《韩愈曾三次科举落榜 第四次才考中》（2013年9月）
光明网/央视一套《从孤儿逆袭成一代宗师，有一种人生态度叫"韩愈"》（2023年11月）
澎湃新闻·湃客《〈唐摭言〉：一本书带你走进科举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