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国军中将吴仲禧的儿子吴群敢,到达指定地点,没想到来接头的竟然是自己的父亲。“父子地下党”,他们共处一室多年,此刻才知道对方是自己的同志。
吴仲禧,福建闽侯人。保定军校三期生,参加过辛亥革命与北伐。国民党军中资历极深。实则一九三七年于抗日前线秘密入党。潜伏国军高层十余载,获取绝密军情无数。
一九四六年。国共停战协定彻底撕毁。中原大地重燃战火。
国民党军统局虽因戴笠坠机而动荡,但在国统区的镇压机器依旧疯狂运转。抓捕、暗杀、活埋。各大城市的中共地下交通站遭到毁灭性破坏。中共地下党转入极度蛰伏。
隐蔽战线的铁律极度残酷:单线联系,横向阻断。互不交叉,互不打探。哪怕是夫妻同床,父子同院,只要不在同一条线,就是死局中的陌生人。
吴家父子,将这条铁律刻进了骨血。
同在一个屋檐下。吴仲禧是国民党高官,天天一身将官呢子军服,皮鞋锃亮,出入高级军事长官部。
儿子吴群敢,上海滩典型的左翼热血青年。上街游行,搞学运,反饥饿反内战。暗中,他已通过外围组织考核,被中共吸收,担任地下交通员。
饭桌上的戏,演得极为逼真。
吴仲禧冷着脸,拍桌子怒骂儿子受了赤匪蛊惑,再敢上街就打断腿。吴群敢梗着脖子,斥责父亲是双手沾满鲜血的国民党军阀,是独裁者的走狗。
特务的眼线遍布大街小巷。吴仲禧深知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为了保全妻儿,他把真实的自己死死藏在国民党中将的皮囊下。吴群敢恨透了国民党特务,更防备着当大官的父亲。他甚至随时准备在父亲大义灭亲时咬舌自尽。
父子俩同吃同住,却各自潜伏。谁也没看穿谁。
局势急转直下。
一九四六年秋,上海。中共华东局情报站截获了一份关于国民党军队兵力调动的绝密文件。事关前线大军生死,必须立刻向苏北解放区转移。
原有地下交通线被特务盯梢。老交通员无法露面。组织决定临时启用备用人员。
吴群敢接到上级死命令。他底子干净,国军高层干部的家属身份,是面对军警盘查时最好的护身符。
上线交代得极度简单:去酒店大楼二层左手第一间。只对暗号,不问身份。拿到情报立刻撤离。不能多说一个字。
吴群敢动身。
与此同时。屋内。吴仲禧接到了自己单线联系人的密电。任务:接应一名新调配的交通员,移交微缩胶卷。
吴仲禧拉上窗帘。拔出勃朗宁手枪,咔哒一声上膛,放在书桌触手可及的位置。门外到处是保密局的便衣,一旦接头出现意外,他只能开枪自尽,绝不能被活捉。
楼道里传来皮鞋的脚步声。一下,两下。停在了门外。
敲门声响起。两长一短。
吴仲禧右手攥住枪柄,左手抽开门闩。门拉开半尺宽的缝。
视线猛然撞击。
门内,是眉头紧缩、杀气腾腾的国军中将。门外,是手插大衣口袋、准备接头的左翼青年。
没有埋伏,没有军警。
吴仲禧的手背瞬间青筋暴起,但他强压住了拔枪的冲动。吴群敢倒吸一口凉气,大脑一片空白,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找谁?”吴仲禧的眼神阴冷得可怕,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找老张,拿武夷山的岩茶。”吴群敢咬破了舌尖,靠着剧痛逼自己把暗号吐了出来。
严丝合缝。
吴仲禧一把揪住吴群敢的衣领,将他猛拽进屋,探出头扫视走廊,随后重重关门,反锁。
死寂。屋里只能听见两人粗重的呼吸声。这根本不是父子相认的伦理剧场。这是随时会掉脑袋的隐蔽战线。
“你是‘老张’?”吴群敢死死盯着眼前的国民党将军。
吴仲禧不答,反问:“你是‘飞雁’?”
吴群敢点头。
吴仲禧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严父的形象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地下党高级指挥员的极度冷酷。
没有任何寒暄。不问你怎么在这,不问你什么时候入的党。规矩就是规矩。
吴仲禧转身走到书桌前。拿起一把锋利的裁纸刀,切开桌上一本硬壳书的封底。挑出一枚微缩胶卷。
“脱大衣。”吴仲禧下达命令。
吴群敢照做。吴仲禧拿起针线,用最快的速度将胶卷死死缝进大衣内衬的最深处。
“快滚。”吴仲禧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是。人在情报在。”吴群敢穿上大衣,推门离开。从头到尾,没叫一声爸。
交接完成。情报安全送达苏北。
接头之后,父子俩回到家中,继续扮演水火不容的国军将领与左翼青年。在同一张饭桌上吃饭,依然互不对视。
一九四八年,吴仲禧调任徐州剿总中将幕僚。他利用职务之便,搞出了国民党军的《徐蚌会战绝密部署》,火速送抵西柏坡。为淮海战役全歼国军主力立下大功。
一九四九年,解放军渡过长江。大局底定。中共地下党潜伏人员名单正式解密。直到此时,吴仲禧与吴群敢,这对同室操戈、互相防备多年的父子,才终于敢在阳光底下,互称一声同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