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内衣店回来
文/余秀华
​
买了两个胸罩，最薄的。绣着牡丹和一只蝴蝶
这古色古香藏于不见人处算是亏了
我想到你。阳光此刻从一条街上暗下去
从摇曳的裙摆上跳下去
​一个人在乡村里，我不太穿胸罩
胸口下垂的是一个女人悲剧史
喂养过一个孩子。也喂养过不多的几次情欲
他们对它没有不满，也没有赞美。留在上面的口水
很容易洗去
如果你能看见我穿胸罩的样子该多好
​如果你能看见我把下垂的欲望抬高了两公分该多好
还有我这隆起的小腹
它没能为你孕育一个孩子，孕育了一世哀伤
是的，哀伤羞于见人，如同爱
​但是如果直到我们离世，你也没见过我穿胸罩的样子
我还是觉得
这同样是让我们羞愧的事情

【赏析】《从内衣店回来》赏析

余秀华就是余秀华，她真敢写！这首诗写得大胆火辣！再次颠覆了传统诗歌的圭臬。这首小诗，标题来看，就特别显眼，不免让人各种联想，这个标题取得也是十分大胆了，有情欲解放的味道在里面。我想，一般人恐怕羞于取这样的标题，而且恐怕许多读者看到这样的标题，也会开骂作者不正经。

这首诗落笔极其日常，从逛内衣店买两件薄款文胸写起，却由一件贴身私物，牵出女人半生的肉身沧桑、情感孤凉与爱而不得的心底遗憾。

绣着牡丹与蝴蝶的雅致内衣，本该有被人欣赏的美好，却只能藏在无人看见的隐秘之处，诗人一句暗自叹惜，其实是叹自己的温柔与美好，始终无人相知、无人眷顾。暮色沿街漫下，光影摇曳，瞬间衬出孤身乡居的清冷与绵长思念。

她坦然直面自己的身体，不避讳岁月留下的松弛与下垂，直言这是一个女人的半生悲剧。生养过孩子，盛放过情欲，被人亲近过，却从未被真心珍惜。那些短暂的温存如同浅浅口水，轻易就能洗去，留不下半点真情暖意。

一件文胸，在她眼里不只是修饰身形，更像是想把被岁月磨平的心事、低落的情感稍稍托起。小腹隆起，没能为心上人孕育骨肉，反倒积攒了一生化不开的哀伤。她看得通透：哀伤藏在心底不敢示人，深沉的爱意同样羞于袒露。

诗的结尾最是戳心：若是此生那个人，终究没能见过自己这般私密柔软的模样，对两个人来说，都是一份难言的惭愧与遗憾。

全诗以一次普通的内衣店之行，牵出身体、衰老、情欲、自卑、渴望与遗憾，直白却不低俗，大胆而不张扬。余秀华抛开世俗的羞涩与偏见，直面最真实的自我与情感，让诗歌回归肉身与灵魂，既写出一个女人的卑微与炽热，也道尽人性里共通的渴望与遗憾。读懂这首诗，便读懂了她藏在强悍文字下，那颗柔软、缺爱、又始终勇敢追寻的心。

全诗没有刻意雕琢，直白、坦荡又带着女性独有的敏感与脆弱。以肉身写人生，以私物写深情，道尽了平凡女子的孤独、期盼，以及深情无处安放的一生怅惘。

编辑刘年评价余秀华：
“她的诗，放在中国女诗人的诗歌中，就像把杀人犯放在一群大家闺秀里一样醒目——别人都穿戴整齐、涂着脂粉、喷着香水，白纸黑字，闻不出一点汗味，唯独她烟熏火燎、泥沙俱下，字与字之间，还有明显的血污。”
余秀华真的很惊艳了。
毕竟脑瘫很大概率上都像一个枷锁，会套住一个人的一生，能扯下这镣铐的人，百不取一。